钟山后麓,荒烟蔓草,果然如徐教习所言,一片狼藉。
没膝深的荒草,枯藤败叶遍地,或有碎石瓦砾,隐于蒿莱间,蚊蝇嗡嗡,盘旋不去。
日头愈高,照得尘土浮动,愈显得荒凉无人问津。
舒作凡循着小径抵达,闻柴刀斫木声清越入耳,循声望去。
见偏厅的老者已换上浆洗得发白的月白儒袍。袍子虽旧,不见褶皱,反衬出洗尽铅华的儒雅。
手持柴刀,不疾不徐地砍伐一丛荆棘。
那荆棘生得恶,尖刺密布,藤蔓交缠。一刀下去,却应声而断,额角微微见汗,神情如常。
“来了?”老者头也未抬,声音平淡无波,像是问邻家晚辈归未,又似山间樵夫偶遇路人,听不出半分书院山长的架子。
“学生拜见山长。”舒作凡上前,整衣肃容,躬身行礼。已然确定,眼前便是钟山书院的山长,柳沐风。
传闻其因厌倦党争,辞官归隐,执掌钟山书院二十载,桃李满天下,始终布衣蔬食,躬耕不辍。
柳沐风这才停下手中柴刀,将刀在石上轻磕,震落草汁和泥屑。
直起身子,那身形竟比想象中还高大。虽鬓发如霜,却精神矍铄。
柳沐风用袖口随意擦了额上的汗珠,动作自然不拘。“不必多礼。”
随即指着身旁的柴刀,“既然来了,也别闲着。你那番道理说得头头是道,且看你手上功夫如何。”
舒作凡微怔,旋即会意,二话不说拾起柴刀。
走到一片灌木丛旁,将青衿长袍袖子高高挽起,直接动手清理。
起初尚有些生涩,动作算不得娴熟。然胜在心定力沉,一刀一劈,皆有章法。
柳沐风看在眼里,二人在荒地上,一个砍伐荆棘,一个清理灌木。
劳作汗水浸湿了衣衫。
阳光透过稀疏的树隙洒下,四周不知名的虫鸣声交织成曲,恍若天地为琴,山川为谱。
不知过了多久,徐教习和二位书院老教习,携数名弟子悄然来到荒地边缘。
众人见山长和少年并肩劳作,皆汗流浃背,衣衫上沾着草屑泥土。皆面面相觑,一时忘了言语。
“山长,我等前来相助。”徐教习躬身道。
跟随的数名弟子亦纷纷附和,“是啊,此乃弟子分内之事,岂敢劳烦山长亲自动手。”
柳沐风摆手,柴刀轻顿于地,朗声道:“不必,老夫筋骨尚健,何须尔等代劳?《四书》有训:力行而后知之真。尔等且在旁,莫扰了雅兴。”
言罢,转向舒作凡,指着刚清理出来的空地道:“小子,你说要因地制宜,就地取材。若让你在此处建凉亭,供学子休憩,你会如何?且能与我钟山书院‘明德弘毅,博学笃行’的精神相合。”
那教习和弟子闻言,皆来了兴趣。
这不仅是考校营造,凉亭一物,小可遮雨,大可载道。
若能融义理于结构,寄精神于形制,方为士子。
舒作凡放下柴刀,用手背抹去脸颊汗珠,先不急答。
环顾四周地势,见此地西高东低,背倚嶙峋山壁。面前视野开阔,可远眺钟山隐隐青色,云气往来,朝霞夕岚,尽收眼底。
山风徐来,有着草木清气,令人心胸豁然。
舒作凡心里渐有了计较,沉吟盏茶功夫,缓缓开口,声如清泉击石:“学生以为,此亭当依山而建,以山石为基,原木为柱,覆以茅草。合乎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。亦符简朴之道。”
“亭当设三面开敞,依山石风雨不侵,而视野无碍,可纳山川之气,观云卷云舒。合博学之广纳、笃行之沉潜。”
舒作凡声音清晰,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至于意境精神,学生斗胆,亭名可为问心。”
此二字一出,柳沐风眼里精光闪过。
“取《大学》:致知在格物,物格而后知至,知至而后意诚,意诚而后心正,心正而后身修。提醒学子,求学问道,当先正心诚意。”
舒作凡略作停顿,“匾额问心亭三字,学生不才,非山长亲题,不足以显其厚重,不足以警示后学。”
这话极是妥帖,既恭维山长德望,又暗合师道尊严,更拔高到道统传承。
“亭柱可镌刻一对联,以明其志。”舒作凡目光澄澈,“上联:远山近水皆学问。言格物,万物皆可为师,合明德之训。下联:古往今来有文章。言致知,继往开来谱新声,合弘毅之旨。”
环视众人,声音清越如磬:“亦是提醒我辈读书人,学问之道,不止于书斋内,更在天地间。”
这番话毕,荒地落针可闻,唯山风吹过树梢,飒飒如鼓,似天地为之应和。
数名弟子面面相觑,初为好奇,继而惊讶,终转钦佩。
他们自问,易地而处,断然想不出如此切合题旨、意境高远又落地有声的构思来。
无虚浮辞,亦无迂阔论,字字扎根实地,句句呼应书院精神。
两位老教习互视,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激赏。
“你听听,这小子真是妖孽!”左边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,捋着胡须的手发颤。
“去你的!”右边的老教习笑骂了句,赞叹道:“此子胸有丘壑,更有道义,我辈老矣!”
徐教习站在人群里,心头震动,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,暗悔昨日几乎错失良玉。
原以为舒作凡不过凭荐书闯关,孰料其不仅识见超群,更能躬身力行,一席话能化腐朽为神奇。
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柳沐风身上。
钟山书院柳山长神情莫测,可越是这样,越是让人心里发毛。
难道山长真的不满意?
也是,尚未入院的后生,就敢在山长和众教习前,妄谈道统。
徐教习被山风稍稍吹干的衣衫,又被有冷汗。
胆子太大,锋芒太盛不是什么好事。
就在众人各怀心思,连那山风都仿佛变得萧索。
良久,柳沐风长长疏口气,忽然发笑。
紧接着,笑声由小及大,终化作雄浑恣意的长笑。
笑声苍劲,如钟鸣山谷,在林间回荡不休,惊得林中飞鸟扑棱棱散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