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渐歇,柳沐风脸上的笑容敛去,换上从未有过的肃然。
那山长的威仪,如乌云骤合,一步步朝着舒作凡走去。脚下踩着新翻的泥土和断裂的草根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舒作凡。”柳沐风站定,牢牢攫住眼前的少年,“你伯父的荐书,还有韩拙斋那封,老夫都看过了,分量着实不轻。”
韩拙斋!人群里有着抽气声。
那是当今圣上心腹,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巡漕运,如今更是彻查金陵倭乱案。
还有伯父任金陵工部尚书逾七年,门生故吏遍布,声望素隆。
分量何止不轻,寻常书院何须考校?
柳沐风声如金石,字字凿入耳内,“钟山书院从不因人情滥收弟子,更不收仰仗门庭的纨绔子弟。”
然后,声音陡然拔高,如裂帛穿云,“老夫问你,想入钟山书院,究竟所求为何?若为谋个科举功名,博个前程富贵,那金陵城比钟山书院更能走捷径的去处,并非没有!大可不必在此浪费辰光。”
无形的份量压下来,周遭的虫鸣声都似被压得矮了三分。
数名书院弟子不自觉地垂下头,不敢直视山长的目光。
徐教习心里也咯噔下,山长是动了真格,要考校少年的心性。
舒作凡身形笔直,如扎根在山岩上的青竹。迎着柳沐风迫人的目光,不见半分退缩。
“回禀山长,学生来钟山书院,得求科举功名,就不讳言。然则功名于我,非终点,乃起点。”
“哦?”柳沐风眉峰微挑,示意他说下去。
舒作凡目光灼灼,似有光华流转。
“学生所求者!”欲与柳沐风对视,声音不高,在空旷的荒地上激起层层回响,“是学以致用,经邦济世。是为生民立命,为往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
此言让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古怪起来。
众教习和数名弟子脸上先是惊愕,随即化作掩饰不住的讥诮。
是啊,这般狂妄的口气未免大了些,也空了些,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
年少气盛的弟子低声嗤道:“好大的口气,这等宏愿便是当朝宰辅,圣人门生,怕也不敢轻易出口。尚未及冠的少年,竟敢大放厥词?”
徐教习心中暗叹:此子胆魄过人,然言语锋芒过甚,恐招众妒。
果然,场上气氛骤然变得古怪起来。
有人冷笑,有人摇头,更有老成者闭目不语,似已判其狂妄无状。
柳沐风不言语,又向前近了步。
二人间几乎余下一尺的距离,呼吸可闻。
“好个为万世开太平!”他冷冷问道,“老夫且问你,钟山书院何曾教人空谈抱负?那些虚名浮誉,于国何益?于民何补?”
压力如山倾,然舒作凡神色不变,目光澄澈如水,不见退缩。
“学生生于北地,亲见百姓流离,饿殍遍野。亲闻边疆战事,生灵涂炭。”
稍稍一顿,语调从激昂转到沉静,沉静里有着众人无法体会的悲悯。
“学生敢问山长与诸位教习,我辈士子十年寒窗,所求者何?若所学不能安君抚民,不能匡扶社稷,那与市井赌徒何异?故学生以为,士子读书,首在修身,次在明理,终当以社稷苍生为念。”
柳沐风久久不语,复仰天大笑,震得山林簌簌作响。“真乃微言大义。”
突然,笑声戛然而止。
柳沐风猛地挥袖,脸又冷下来,“老夫且问你,若我钟山书院名额已满,你当如何?”
众人皆是一愣,不知山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徐教习更是暗道不好,山长这是什么招?方才还赞不绝口,转眼就要拒之门外?
谁料,舒作凡一言不发,不争辩,也不请求,更不见失望。
反是微微躬身,作聆听教诲的姿态。
他知道这时候自己说话反是不急的。
时间点滴流逝,荒地上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。
柳沐风本是等着看少年如何应对,谁知人家干脆不接招,难题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。
这下,反是有些尴尬起来。
堂堂钟山书院山长,不能跟后生晚辈干耗着。
柳沐风干咳声,捋了捋胡须,终是有些绷不住了。
“不过,看在你这番见识、胆气上,老夫也不是不能破例。”
“这样吧。”柳沐风沉吟道:“你所学所见多在北地,金陵学风迥异于北地。先从外舍生做起,平日里随班听讲,暂不入学籍。待过府试后,转为书院弟子,你可愿意?”
众教习都暗暗点头,众人皆松了口气,这已经是破格。
给少年机会,又不算破了规矩,堵住悠悠众口。
舒作凡闻言,躬身一礼,“学生遵从山长安排,多谢山长栽培。”
他坦然接受,明白柳山长此举,亦有平息部分非议,磨砺自身之心。
不出半日,柳山长在后山亲自考校一北地少年的消息,就跟长了腿似的,在钟山书院里跑开了。
事情传到不同人里,就生出不同的滋味。
有那消息灵通的,三五成群凑在斋舍廊下,偏又按捺不住炫耀的心思。
身形微胖的弟子口沫横飞,说得跟亲眼所见般,活灵活现。
“听说了没?后山那事儿。来的少年姓舒,打北地来的,怀里可揣着分量不轻的荐书呢。”
“哦?那怎么没直接录入书院,还弄作外舍生?”旁边立刻有人凑趣。
“这你就不懂了。”微胖弟子摇头晃脑,一脸的高深莫测,““山长这叫滴水不漏,算是秉公处置,没破书院规矩,也算暗里开恩。”
顿了顿,卖足了关子道:“你们瞧着,姓舒的,过了府试,就是咱们的师弟了。”
“府试要是过了,那本来就该录,还用你说?”有人嘀咕了一句,显然不怎么买账。
“若是过不了呢?”
这话问得众人一滞。
一处水榭凉亭,衣着考究、神态自矜的弟子品茗,听闻相关议论。
“外舍生罢了,也值得这般聒噪?”
身旁的人嗤笑,很是不屑,“书院每年多少外舍生,能入籍的寥寥。不过是山长看在荐书份上,给个台阶下。”
“是啊,外舍生算不得我钟山门下。”
周围人皆是附和,在人看来,不过是又妄图攀附书院名声的过江之鲫。
一场风波已然卷成漩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