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,是爱新鲜事的地方。
望江楼将不知名少年的词作挂上六楼的消息,第二日就长了翅膀似的,飞遍了金陵城。
起初,当是坊间无聊文人编排的新鲜事。毕竟望江楼六楼挂着的无不是名家手笔。
可这消息偏说得有模有样,还给秣陵先生牵扯进来。
“听说了吗?秣陵先生亲口说的,‘老夫今日,方知何为天授’!”
“真有此事?王老何等眼界,能让秣陵先生这般推崇一少年?”
“还能有假?三叔家的侄儿就在望江楼管事,知晓秣陵先生当场就让人挪了旧作,换上新词。”
这消息,如滚油入沸水,炸开了锅。
“究竟是何等诗词,去望江楼看看。”急性子的已经坐不住,催促着友人。
邻桌一人刚从那边过来,端着茶碗,一脸的回味未尽:“从望江楼那边挤过来,亲眼见着了。”邻桌抿了口茶,继续道:“楼望大江怒,雪浪接天流。光是读一句,顿觉胸口开阔不少。”
有人不自觉跟着念诵,寻些许江风浩荡的意味。
角落里,锦缎衣衫的文士,闻言轻嗤,姿态拿捏得十足。
“有几分太白遗风,可惜失之雕琢,又过于张扬。尤其那句醉眼睨王侯,少年人不知世事深浅,此般言辞,恐非吉兆。”
不少人暗里颔首,觉得所说有理。
金陵文风讲究温润如玉,藏锋守拙。这般肆意放言,确易招惹是非。
“金陵文坛,百年风雅,却也百年沉疴。求字句不出格,怕失了先贤风范。”身旁的友人不这么看,有着不以为然,“何谓不知深浅?我看是怕深怕浅,看那平生肝胆,真不觉痛快?”
锦衣文士眉宇微敛,还想说些什么,却见周遭不少人,尤其是年轻学子,眼里都泛着光,显然痛快说到心坎里去了。
王时宴的推崇无疑给少年词作镀上金光,金光并非仅在名望,更在打破金陵原有的品评藩篱。
有秣陵先生推崇,纵是再多的质疑,也得先掂量几分。
关于词风争论,不再雅俗之辨,是新旧风潮的交锋。
有人赞其豪迈,称其有开阔胸襟,是为金陵文坛注入清流,扫去陈腐。
亦有人忧其轻狂,觉得此词锋芒过露,不合中庸之道,恐易招惹是非,冲淡金陵百年的温润雅致。
……
金陵城笼在初升的月色里,望江楼的檐角镀上清辉。
祥年去望江楼报喜前就通知了袁逢,让逢叔驾车去望江楼等候接人。
袁逢已候在楼下,马车就停在石阶旁。
“逢叔来得好,不然怕要多两酒鬼。”舒作凡笑得晃荡,扶着差些栽下去的赵肃,不忘打趣道。
袁逢见二人酒意酣浓,适时上前,动作娴熟地将二人扶上马车。
舒作凡半倚着车窗,透过缝隙,街边的灯火迅速后退,散成模糊的光团。
马车行到覆舟山,停在听松别业院门前。
凉风一激,舒作凡胃里开始翻江倒海,强忍着没吐出来。
进了屋,舒作凡径直扑向床榻,宿醉的头痛如针扎,搅得就想蒙头大睡。
本来舒作凡酒量并不差,甚至来金陵闲暇的时候小酌一杯,酒量也练得愈发精进,寻常二三斤白酒不在话下。
昨日望江楼,起初和赵肃二人先是一斤装的雪醅黄酒,对饮三壶。黄酒入口温和醇厚,后劲绵长,让人不知不觉醉了几分。
待到酒酣耳热,又搬来近五斤的坛装三白酒。说是米酒,度数接近五十,纯粹的米香型白酒。
晨光穿过窗格,落在屋里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舒作凡在被褥里辗转,头颅深处传来钝痛,喉咙火烧火燎的焦渴,吞咽艰难。
挣扎着探出被褥,眼前模糊,屋顶的木梁都有着晃影。
门扉轻响,祥年端着托盘,缓步入内。脚步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宿醉的人。
“公子醒了?”祥年走到床边,托盘稳稳落在案桌上,轻声问道:“要不要喝些醒酒汤?”
醒酒汤?酒气化作浊流,在五脏六腑间翻涌,胃里一阵抽搐。
觉得汤药味,隔着很远都能让人泛起恶心。
“汤就免了,闻着就想吐。”舒作凡鼻音浓重,挥手示意祥年将醒酒汤挪远点。
祥年依言将醒酒汤放得更远,转从托盘拿杯温水递过去。又在舒作凡身后垫了软枕。
舒作凡接过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,温水从喉咙流下,嗓子里的焦灼感消退不少。
祥年见稍缓,又道:“公子,清粥小菜已备妥,若觉得好些,便送过来,空腹易伤身。”祥年话语间,字字句句透出不加掩饰的关怀。
舒作凡揉按着胀痛的眉心,听到清粥二字,胃里的不适感也随之缓解些。
明白酒喝得过了,若再不进食,怕是要躺上整日。
“好,先送过来。”宿醉的身体沉重得如灌了铅,被褥滑落。
乌黑的发丝随意散着,增添了随性,也让不羁更显。
舒作凡将空杯递回,低声道:“有劳了。”
“公子言重。”祥年接过空杯,转身去取粥。
不多时,祥年端着托盘进来,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,二碟小菜,稳稳落在床头小几上。
粥色莹白,米粒饱满不失软糯。旁边的小碟里酱瓜,还有碧绿的荠菜,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开。
舒作凡接过勺子,慢条斯理地喝着。
温热的米汤入腹,暖意由内而外扩散开来。
酱瓜咸甜适口,荠菜清苦回甘,配着白粥,身体沉重感消退不少,体力渐渐恢复。
“今日可有要紧事?”舒作凡问,疲惫却清醒许多。
“回公子,并无要紧事。”祥年轻声应答,将空碗碟收拾妥当,“一早有几波客人寻上门,说是要拜访公子。都被逢叔挡回去,说公子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“很好。”他摆手,示意祥年不必在意。
“去采买些新鲜菜,还有去福记定些许点心,要那里的桂花糕和云片糕。”
祥年应下,动作麻利地收拾妥当,转身退出去。
屋外赵肃的身影走进来。在屋里来回兜圈子,神情兴奋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舒作凡看着他那精神抖擞的模样,多少有些无奈:“赵兄,你这酒量,着实不错。”
赵肃猛地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,索性在床边坐下。“怕是如今金陵城都在议论你的词。”
舒作凡哦了声,喝的粥,暖意非但没驱散困倦,反催生睡意。
径直躺回床榻,将薄被拉过头顶,留发丝散在枕边,整个人蜷缩成一团。
那姿态,分明是生人勿近,勿扰清梦。
赵肃见这模样,又急又好笑,探身过去,隔着被子拍了拍那隆起的一团。“你倒是给点反应啊?”
被子里的人只是挪了挪,似乎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