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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 青溪九曲

明鉴 舒心遂意 3601 2026-03-29 19:18

  金陵城东,青溪水路九曲回环,穿城而过。

  初夏时节,两岸垂杨依依,柳絮如雪随风飘荡,落在水上,积成一片白。

  这日清晨,薄雾笼罩青溪,水汽如蒙轻纱。

  垂杨亭馆踞溪畔高阜,亭台掩映其间,飞檐翘角如仙鹤展翅。凭栏远眺,可见青溪九曲之胜景,近观则有碧波荡漾,白鹭翔集。

  韩拙斋查办金陵漕粮案,如今案情已了,即将返京复命。

  舒作凡早早来到垂杨亭馆,设下酒席。此处原是文人雅士常来垂钓之所,颇为清净。

  手里拿着折扇,素绢面无字无画,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,目光不时望向溪对岸的小径。

  晨露未晞,草叶上缀着水珠,晶莹剔透。

  舒作凡在亭中静坐许久,清晨的露水浸染了衣袍下摆,凉意沁人。

  远处传来桨声,拨开水上浮着的柳絮,由远及近,渐渐清晰起来。

  一叶扁舟破开雾气,漆色斑驳。

  船头站着一人,青衫磊落,玉冠束发,隔着弥漫的水雾望过来。撑船的老艄公弓着腰,竹篙点水,动作不紧不慢,船行得平稳。

  韩拙斋,年过不惑的人了,身形挺拔,眉宇间清朗气没变过,不过眼角多了几分风霜。

  扁舟靠岸,船身轻磕上石阶,老艄公拿篙撑稳,船稳稳靠在岸边。

  韩拙斋直接上岸,板覆薄霜,在皂靴下碎裂开来。

  “贤侄来得这般早。“韩拙斋先开口,声音里有着笑,令人闻之忘俗。

  “怕误了时辰,天未亮便出门了。“舒作凡收了折扇,快步迎上去,走近了才看清楚,韩拙斋鬓角沾着未化的露珠,

  韩大人向来注重仪容,今日这般随意,想必也多有感慨。

  “贤侄,等了许久?“韩拙斋见衣袍下摆的水汽,关切问道。

  “不过些许晨露,不碍事。”舒作凡摆手笑道,衣袖上的凉意让动作微顿。

  坐的时候没察觉,风一吹凉得厉害,不由得打寒颤。

  二人步入亭内坐下,亭子临水而建,凭栏望去,碧波微兴,数只白鹭在水上盘旋。

  远处,一艘乌篷船缓缓驶过,船翁手搭凉棚往这边瞧,悠然自得,哼着江南小调,随风飘来,令人心旷神怡。

  春日的阳光透过柳枝,在水上投下柳影,随波摇曳。

  小厮摆上清酒,乃是上好的糯米酿造,酒色清亮,酒香醇厚。

  “去京城路途遥远,小子备了些金陵特产,东西不贵重,是份心意。”舒作凡亲自为韩拙斋斟了一杯酒。

  韩拙斋接过酒杯,目光在杯沿停留片刻,轻声叹道:“京中繁华,不及江南烟雨。“

  眸光微闪,举杯向舒作凡示意,酒液入喉,甘甜下回味悠长。

  他忽然想起金陵倭乱,火烧永丰仓那日,自己在漕台府衙初见舒作凡的情景。

  “韩大人,这青溪的柳絮,每年此时最盛。”追随着飘落的柳絮,声音里有着几分感慨。

  舒作凡望着那漫天飞舞的柳絮,“只是柳絮随风,终须落地。“

  “贤侄此言!“韩拙斋闻言,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些。

  话未说完,见舒作凡摇头,“不过是想起些旧事罢,韩大人,再饮一杯。“

  酒杯相碰发声清脆悦耳,宛如玉磬相击。

  两人又饮了几杯酒,日头渐高,雾气散尽,天地间一片清明。

  韩拙斋忽然来了兴致:“今日天气甚好,不如在此垂钓一番如何?“

  垂钓乃是爱好,平日里公务繁忙,难得有闲暇时间,不若借机放松心情。

  舒作凡笑道:“小子素来不善此道。“

  韩拙斋执意相邀:“不过是消遣罢了,何需计较。“

  见推辞不过,舒作凡只得应允。

  小厮很快取来两副钓具,还有一篓鱼饵。

  二人便在亭边坐下,韩拙斋是垂钓老手,理线、上饵、抛竿,动作一气呵成。手中钓竿微颤,等待着猎物上钩。

  舒作凡见浮漂半天不动,拨弄着钓线试图引来鱼群咬钩。

  阳光透过柳枝,在二人身上投下波光般的水影。

  忽然,舒作凡手中的钓竿骤然弯曲,双臂一紧,人已站起。

  “上钩了。“声音不高,透着惊喜。

  韩拙斋见状,也跟着站起,翻身拿起抄网,紧张地注视着水上。

  水下大鱼力道颇大,钓竿被拉成弯弓,钓线绷得笔直,显是一条大鱼。

  舒作凡咬着牙,双臂发麻,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鱼在水里左冲右突,试图挣脱钓钩。

  钓线在水中划出一道道水痕,时而绷直,时而松弛。

  舒作凡全神贯注,脚下青苔湿滑,顺势沉身单膝跪地,将钓竿末端死死抵在石上,借力与大鱼周旋。

  “贤侄!”韩拙斋急忙上前搀扶,生怕失足落水。

  舒作凡已稳住身形,额上青筋微凸,大喝声:“起!”

  说着用力向后一提,水花阵阵,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青鱼被拉出水面,鳞片在天光下闪烁如碎玉。

  那鱼已被韩拙斋的抄网网住,还在里面猛烈扑腾。

  待鱼落入鱼篓,约摸有十数斤的大青鱼。

  舒作凡站起身,被水浸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,勾勒出修长的身形。

  看着鱼篓中扑腾的大鱼,舒作凡笑道:“这鱼倒是肥美,托了韩大人的福。”

  不善垂钓,却意外钓到这样一条大鱼,心中自然欢喜。

  韩拙斋望着湿透的衣衫,“去取件干净衣衫来。”

  “韩大人,不必。”舒作凡摆手,随手扯过亭边晾着的布巾擦拭,边说边整理衣衫,动作间腰间的佩印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不过一两个时辰,二人的鱼篓便已塞得满满当当,青黑的鱼背挤作一团,连扑腾都显得吃力。

  韩拙斋看着那一篓鲜鱼,抚须摇头失笑:“老夫垂钓多年,也甚少如今日这般所获颇丰。”

  有着几分惊讶和欣慰,显然收获超出预期。

  午时,亭中石桌已摆好碗筷,后厨将二人所钓鱼篓中的数尾做成一席全鱼宴,剩下的打包后送到漕台府衙上。

  舒作凡身上的衣衫干的差不多了,一阵风过,还是没忍住打了寒颤。

  “还是该换件衣衫。”韩拙斋看着他,眉头微蹙。

  “不能扫了兴致。”舒作凡给自己斟满酒,一口饮尽,暖流自腹中散开,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
  韩拙斋看他这般模样,似有笑意,视舒作凡如子侄。

  不多时,小厮端着托盘上来。

  全鱼宴以“从鲜到浓、从鱼头到鱼尾”为原则,结合冷菜、热菜、汤品、主食的搭配。

  头道冷菜,是片得透亮的醉鱼片,整齐码在白瓷盘中,酒香与鱼鲜混在一处。

  韩拙斋先动了筷,夹起一片,未入口,先闻了闻:“好刀工,好酒。”

  席面上的重头戏,自然是舒作凡钓上的那尾大鱼。

  清蒸鱼段、红烧鱼块、椒盐鱼排,皆出自那条十数斤的大青鱼。一鱼三吃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
  舒作凡指着那盘最大的清蒸鱼段,眼中有着几分得意:“韩大人,这是所钓的第一尾鱼,特意吩咐后厨用最简单的法子,尝个本味。”

  “你这运气,倒让老夫这钓了几十年鱼的人不知该说什么好。”韩拙斋夹起鱼腹肉,细细品尝一番,不住赞许道:“肉质紧实,鲜味十足。可见方才那番力气没有白费。”

  又有小厮送上两道特色菜,糟熘鱼片微甜,清淡又别有风味。鱼糜蒸蛋嫩滑,可谓物尽其用。

  主食是一锅滚烫的青鱼粥,米粒熬得开了花,与鱼肉的鲜美融为一体。

  用鱼形盘或木质托盘盛放菜品,配着一壶温好的花雕黄酒,酒酣耳热之际,话也多了起来。

  韩拙斋慢慢喝着粥,“你这小子,做事也像钓鱼,总能捞着大的。”

  酒酣耳热之际,芦苇丛忽然惊起水鸟,扑棱棱地扇着翅膀飞向远方。

  韩拙斋放下酒杯,目光投向那片空荡荡的芦苇荡,许久没有说话。

  “这青溪,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迎来送往,终究是留不住人。”

  舒作凡执壶的手顿了顿,将韩拙斋的杯子再次斟满。没有说宽慰的话,也不岔开,安安静静等着。

  韩拙斋拿筷子去捞碗底的鱼粥,搅了两圈。

  “来日方长,呵。”韩拙斋自顾自地接了句,笑声里有着自嘲,仰头将酒饮尽。

  舒作凡见状,也端酒杯站起身来,对着韩拙斋郑重行揖礼:“韩大人,江头未是风波恶,别有人间行路难。”

  本以为少年会说后会有期、大人保重之类的话。

  拙斋原本的几分寥落被冲开,本以为少年会说后会有期、大人保重之类的宽慰之词,未想舒作凡竟能道破这苦楚。

  风过芦苇荡,沙沙作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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