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露茶社藏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,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灰墙,墙头野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茶社的木招牌已经褪色,若不仔细看,几乎要与墙面的青苔融为一体。
巷子里行人稀少,偶有挑担的小贩经过,也是匆匆而过,不曾多停留。
舒作凡掀开茶社的布帘,一股杂着茶香和陈木气息的暖意扑上来。
茶社内光线昏暗,几盏油灯在角落里摇曳,映照出墙上挂着的山水画,笔法拙劣,显是店家自己的手笔。
厅堂里只有三两客人,或低声交谈,或独自品茗,无人注意这位新来的客人。
柜台后的算盘上趴着店小二,睡得昏天黑地。门帘掀动的动静没能叫醒他,直到舒作凡屈起食指,在榆木柜台上叩了下。
店小二打了个激灵,胡乱抹了脸,本能的问道:“客官,喝茶您吩咐。”
舒作凡瞥见店小二,摸出碎银抛在桌上。“一壶炒青,再配两碟素净茶食。”往楼上扫去,“二楼雅间,最里头那间,别让人来扰。”
银子在木桌上滴溜溜打转,小二眼睛发直,睡意全消,一把攥住碎银,连声应答:“好嘞!客官。”
楼道窄,二人并排都够呛,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,老旧的木板翘起一截,钉子锈得泛红,也没人修。
陈年老茶的霉味渗进墙里,和潮气搅在一起。舒作凡顺着狭窄的楼道往里走,周围飘着陈年老茶的霉味。
推开最深处的木门,屋内光线昏暗,摆设简单。一张木桌,两把圈椅,窗格上糊着的纸已有些发黄。
这茶社破归破,胜在安静,来喝茶的人图的就是又偏又僻。
他拣了朝窗户的圈椅坐下,腿往桌下一搁,靠着椅背,整个人松弛下来。
店小二脚程快,不多时茶点就送上来了。
茶壶是粗陶的,壶盖豁了个口。茶碟也是釉面粗糙,一碟花生酥,一碟盐水毛豆。
“客官您慢用,有事您招呼。”
舒作凡摆手,店小二识趣退出去,顺手捎上了门。
提起陶壶,倾了半杯。炒青的火候有些过,喝起来略有焦糊气。换了旁人怕是品不出来。
他也不挑,端起来抿了口,目光落向窗外。
窗户半开着,底下对着那条僻静巷子。
雨刚停,石板路泛着水光,屋檐滴答滴答往下淌水珠,砸在石缝里积的水洼上。
巷子空了小半刻钟,没什么人走动。
舒作凡又喝了口茶,不急不躁。
果然,巷子尽头拐角处,男人身形干瘦,个头不高不矮,五官寡淡,走在街上扔进人堆里,转头就认不出来。
穿着半旧短打,脚上布鞋,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愣是没发出半点响动。
男人进了巷子,也没往茶社这边瞟。
约摸过半盏茶的工夫,楼梯才响起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男人闪身进来,随手关了门,先扫眼屋内,又听了隔壁的动静。
“坐。茶不好,凑合喝。”
“公子。”
男人自顾自地拉开圈椅坐下,提起茶壶就往杯子里倒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喉结上下滚动,茶渍顺着胡茬淌下来,砸在半旧短打上。
男人抹了把嘴,吐出半截茶叶梗。
舒作凡将那碟盐水毛豆往前推了推。
“有了。”
被称作段三爷的男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油纸包,剥开外层,里头包着二纸卷,推到桌中央。
常年干重活的手指骨节粗大,皮肉粗糙。
纸卷受了潮气,边角已经微微发软卷曲。
“公子要的底细全在里头。”段三爷捏起颗毛豆丢进嘴里,连壳嚼得咯吱作响。
舒作凡拿起纸卷,细细看了起来。
第一张卷上记载着那声称目睹他和周辰吉争吵的学子的情况,字迹潦草,笔画很有力,显是段三爷亲笔所书。
“此人平日靠抄书为生,一日不过几十文钱。家境清贫,为人倒也老实。”内容显示此人交集圈子颇小,没和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接触过,应是普通学子。
舒作凡将纸卷压在粗陶茶杯下。
人穷的时候是连说谎的底气都没有的。
接着拨开第二卷。
第二卷上是咬死者手中墨锭与他所用墨锭一致的学子,名叫孙奇。
纸上列着孙奇近二个月的行踪,这人是烂赌鬼,常年混迹城南吉祥坊。
半个月前输急了眼,倒欠赌坊七两银子。黑纸白字签了画押的借条,利滚利快还不上,眼瞅着要拿乡下祖宅抵债。
有趣的是就在最近还清吉祥坊的赌债。
“孙奇……”舒作凡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,落在窗外的灰蒙蒙的的天上,似乎在思考什么。
段三爷又给自己倒了杯茶,这次他喝得慢了些,茶水顺着嘴角溢出,倒是没有润到衣服上。
“孙奇在他上堂作证的前几天,吉祥坊的债就一笔勾销。”段三爷的声音低沉。
舒作凡的目光如出鞘的刀。“孙奇的赌债谁还的?”
“说是他哥给的,据查孙奇并无兄弟姐妹。”段三爷摇头。
不过,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闪烁,“孙奇的赌债恰好是我在吉祥坊的兄弟放的。我让兄弟详细查过,替他还钱的人,很大可能就是之前跟公子有过节的陆鸣。”
雅间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下来。
舒作凡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,缓缓收回,搁在膝上。
他的呼吸平稳,但眼神却变得深不可测。
“原来是他。”舒作凡的声音几乎听不出情绪波动,拿起茶杯,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,茶水的温度恰到好处,既不烫也不凉。
“陆鸣最近还在城里?”
“前天还去醉仙楼摆了桌请客吃饭,请的都是书院里的同窗。”段三爷将毛豆丢进嘴里。
在段三爷看来,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,顺藤摸瓜,抓人审问,混迹市井多年,靠的就是这套简单直接的法子。
“公子,恕我直言。”段三爷皱起眉头,“抓了孙奇,撬开他的嘴,陆鸣买通人证的事就板上钉钉。应天府就算想和稀泥,也得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“不够。”舒作凡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静。
段三爷不明白舒作凡为何如此肯定。
“一个人的口供,随时可以舍弃。届时陆鸣痛陈我如何牵连他恩师,他如何心怀怨愤,公报私恨,最多落个品行不端的名声。也坐实了同窗构陷攻讦。在大人眼里,不过是学子间的龌龊事,于大局无碍。”
舒作凡将空了的茶杯倒扣在桌上,发出叩的声轻响。
“周辰吉的死,依旧是悬案。这脏水,要泼,就得让他再无翻身之日。”段三爷恍然,后背渗出一层薄汗。孙奇这事于凶案确实做不得数。
“那公子的意思是?”
舒作凡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条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路上。
“查陆鸣。”
“公子,陆鸣此人行事谨慎,怕是不容易?”段三爷闻言道。
“人无癖,不可交,钱不是问题。”舒作凡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推到他面前,银票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银光。
段三爷看着那银票,又看了看舒作凡,寻常人家数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个数。
呼吸都粗重了几分,他干这一行,见惯了银子,却没见过这么给银子的。
这事也是徐二爷介绍的,也已拿了好处。眼前的少年怕是已经想到了别人想不到的关节。
想到这里,段三爷伸出那粗糙的手,却没有立刻去拿银票,而是先拿起茶壶,恭恭敬敬地给舒作凡的茶杯续上茶水。这个动作,他做得自然而然,仿佛本该如此。
“公子是要他的根。”段三爷的声透着通透和敬畏。抬起头,眼神里再无半分市井,只剩下凝重。
他终于将那张银票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那分量能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懂了。”段三爷躬身行礼,声音满是恭敬。
他转身掀帘而去,只留下一串下楼的沉重脚步声。
甘露茶社外身形闪过,便融入了巷子的阴影中,来时无声,去时无息,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舒作凡独自坐在雅间,将那张记录着孙奇信息的纸卷,凑到油灯前。
昏红的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,很快烧尽,化作一缕青烟。
他看着那点火光,直到它完全熄灭。
舒作凡端起刚才续上的茶,在蒸腾的雾气后,看不真切。
窗外,一缕天光破开阴沉大半的云层,斜斜射进来,照出浮尘。
舒作凡将段三爷说的话在脑里过了遍,站起身拍了拍袖口沾上的草灰,推开雅间的门。
楼梯间,店小二端着托盘上来,笑得殷勤:“公子茶还热着呢,再坐会?”
“结账。”
“您这雅间一壶炒青,两碟茶点,共十八文。”
舒作凡从腰间摸出一串钱,随意数了二十余文搁在托盘上。
“公子,多了多了。”店小二忙不迭地弯腰道谢。
舒作凡已经迈下楼梯,跨出茶社门槛,沿着窄巷往外走。
拐过二道弯,巷子到头,外边就是城南街上。
街上的人气较巷子里旺得多。
卖炊饼的挑着担子吆喝,声音拖得老长。馄饨摊支在路边,灶头上架着大锅,白汽腾腾往上冒,葱花和猪油的味道顺风飘过来。
在茶社坐了近一个时辰,光喝茶没吃东西,胃里空荡荡的。那壶炒青搁在肚子里翻覆,反是越喝越饿。
闻见馄饨香,径直走到馄饨摊前的空桌坐下。
“一碗馄饨。”
“好嘞!大碗小碗?”
“大碗。”
摊主嗓门亮堂,抄起馄饨往滚水里丢。
旁边那张桌拼得挤,坐了二个穿短褐的脚夫,个个晒得黝黑,臂上青筋绷着,埋头吃得呼哧呼哧响,谁也顾不上说话。
桌角堆了搭肩的粗布巾子,汗味杂着馄饨的热气往上蒸。
其中一个抬起头来拿袖子擦了把嘴,碗里还剩汤底。冲对身旁的人嘟囔:“吃了赶紧走,城西码头的活,去晚了怕是捞不到。”
身旁的汉子嘴里塞着馄饨,腮帮鼓着。
“一百文,卸船粮。”先开口的拿手比划下,“日结这好事,一月碰不上几回,还磨蹭?”
埋头吃馄饨的总算都吞了下去,端起碗将汤底喝干净。
“走吧走吧,路上说。”
二人丢下铜板,抄起搭肩巾,板凳往后一推起身就走。
摊主手脚麻利,下锅、捞碗、撒葱花,热腾腾的馄饨端来,汤上浮着层油花,碗边搭着粗瓷勺。
舒作凡拿起勺子,先喝了口汤,咸淡正好。
旁边肉铺门口趴着条黄狗,瘦得数得清肋骨,后腿伸得老长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地,赶走凑过来的苍蝇。
肉铺伙计掀开半截门帘出来,手里拎着根剔下肉的大骨,黄狗屁颠屁颠凑过去,显示很久没吃到骨头了。
日头到底出来了,街上很是暖和。
天会暖的,有些人的冬天才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