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作凡的视线掠过陆鸣,脸上有着刻意的张扬。
心中哂笑声,视线便挪开了,多看一眼都觉得无趣。
最后落在灵珑身上,脸上依旧有些苍白。但望向他的眼神里,最初的惊慌失措已经不见,多了不易察觉的担忧,是自责的担忧。
相视间,舒作凡浮起温和笑意,轻轻颔首。像是在说安心,胜似千言。
灵珑那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,眼里莫名有些发热。
“舒兄果然是爽快人!”陆鸣见舒作凡应战,脸上笑容更盛。
舒作凡平日里总是清高淡然的模样,自己最是厌烦这般人。
之前的挑衅,都被舒作凡找理由避过去了,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舒作凡狼狈不堪的模样。
陆鸣意气风发地踱了两步,姿态仿佛已经胜券在握。
迫不及待地走到舫中央空着的楠木案桌旁,挥甩袍袖。
早有伶俐仆从见势,殷勤地为他铺开上好的素宣,研着徽州松烟墨,又往砚台里注入几滴清水,显然是伺候惯了的。
人群里,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看陆公子架势,怕是早有准备啊。”
“那是自然,陆公子可是在备考举人,算金陵有名的才子。那舒公子要不说年轻人火气盛,被人一激就上头了。”
陆鸣听着周遭的奉承,脸上得意更甚。
直接提笔,蘸饱了墨,直接在宣纸上挥舞起来。看架势,竟是早已成竹在胸。
舒作凡这边,亦有仆从奉上笔墨纸砚。
舒作凡不慌不忙,先是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袖,将袖口挽起一截,干净利落的手腕缓缓执笔。
丝竹声歇,谈笑声止。
两人几乎同时落笔,舫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余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。
更有舫内众宾客屏息的呼吸声,汇成无形的压力。
陆鸣下笔颇快,时而蹙眉作沉思状,时而嘴角上扬,显是灵感泉涌,得意非常。
舒作凡则沉静许多,似在观照内心,直至心湖澄澈,方徐徐落笔。笔致流畅自如,如溪流穿石,自有其韵。
不多时,陆鸣将笔往笔洗里一掷,脸上再也掩饰不住的傲然神色。
抖了抖诗稿,吹干墨迹递与仆从,姿态骄矜。
又过了半盏茶功夫,舒作凡也停了笔,将笔搁在笔架上。
王时宴见二人都已完稿,对陆鸣的尖刻颇有微词,也得按规矩办事。扬声道:“来人,将二位的墨宝誊录于屏风上,供诸位品鉴。”
仆从上前取过尚有墨香的纸稿,恭敬地呈给王时宴过目。
王时宴先接过陆鸣纸稿,几不可察地蹙眉,随即抚平。然后随意瞥了眼舒作凡的,像被磁石吸住。
“退下吧。”挥手禀退上来准备誊录的仆从。
王时宴将纸稿并列放在案上,缓缓起身道:“还是老夫来誊录。”
“王老要亲自誊录?”
须知,王时宴本人是书法大家,能得他亲笔誊录,是对作品的肯定。
陆鸣以为殊荣应由自己来,瞥向舒作凡俯瞰的眼神,仿佛在说:“这便是你我之间的差距。”
他亲自执笔,将二人的作品一笔一划地誊录到早已备好的七尺素绢屏风之上。
这等待遇,在往届的秦淮雅集中,通常只有那些最为出色的作品才能享有。
王时宴已走到早已备好的两扇七尺素绢屏风前。自有仆从捧着端砚、徽墨,恭立在侧伺候。
缓缓挽起宽大的袖口,亲自执笔,神情专注,再无半分旁顾。
王时宴笔力沉稳,腕力千钧,笔划间,皆是数十年苦功。
那墨色在素白绢面上晕染开来,先将陆鸣的诗作誊录在左侧屏风上。
随着字迹显现,眼尖的宾客已开始小声念诵。
青灯半对古禅扉,缁衲犹藏旧日姿。
秦水烟光浮画舫,钟山尘染惹人痴。
身随代发禅难稳,每惧持经律自疑。
莫道莲心浑是虚,人间风月总相随。
整首诗直白易懂,几乎没有修饰,隐晦的表达句句带刺。
紧扣代发修行和秦淮风月,将灵珑身份与世俗关联,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。
本是佛门的清净事,笔下成了禅难稳、律自疑。所谓莲心,所谓修行,不过是人间风月的缀饰。
不仅羞辱灵珑,也间接羞辱久远老和尚,更将舒作凡也牵扯了进去。
身边同窗凑趣道:“陆兄高才,堪是妙笔神来!”
陆鸣见诗已誊上,端起酒杯,遥遥向舒作凡一敬,脸上是不加掩饰的张狂。
分明在说,我不仅敢写,还得人尽皆知,你又能奈何?
舫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,灵珑攥紧了袖口,脸色较方才还要白上三分,几无血色。
舒作凡将一杯温茶递给灵珑,
灵珑一怔,抬起头,对上了舒作凡平静的眼眸。
陆鸣见舒作凡还有闲心去安慰美人,嘴角讥讽更甚,“舒兄,端的是怜香惜玉。”
王时宴放下誊录陆鸣诗作的笔,待去取舒作凡的词稿。
“陆兄失之偏颇,佛法有云: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”
舒作凡递过茶盏,转过身来。
王时宴誊录的动作停下来,捻着胡须,饶有兴致地看着舒作凡。
这后生,有点意思。
“陆兄以‘青灯半禅扉’论出家,以‘秦水烟光’论入世,忘了佛门有大乘小乘之分,修行亦有入世出世之别。小乘修自身,大乘渡众生。若求自身清净,避世绝尘,那佛法又如何济世?”
舒作凡的声音随着话语的深入,渐渐变得激昂,有着独特的韵律,仿若在吟诵无形之诗。
“钟山书院,院训曰:明德弘毅,博学笃行,所求的乃是学以致用,经邦济世。若士子皆空谈义理,不知躬行,与不问世事的僧人何异?”
目光灼灼,直视陆鸣,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学生以为,真正的修行,从来不在于身处何地,身着何,在乎一心!”
“如所书的本无一物,心若无物,何惧世俗风月?心若有物,纵居深山古刹,亦是尘埃满身。”
舒作凡猛地抬起手臂,修长的手指直指画舫外,秦淮河上随波逐流的万盏河灯,声音愈发铿锵有力,振聋发聩。
“诸位请看,这河灯承载的皆是世人之愿。若佛法不入世间,如何能承载万民之愿?又如何能行普度众生之善?”
他转身望向灵珑,全然的理解和尊重。
“灵珑师父身着缁衣,心怀澄澈。来秦淮非为风月,乃观照本心,观照人间百态,入世心愿符大乘佛法的真意,亦是我辈士子经世致用的本心。”
这番话,如暮鼓晨钟,掷地有声,字字珠玑,句句直指人心。
舒作凡根本没有去辩驳,直接在更高的格局上,阐述佛法修行与入世的辩证关系。
将灵珑的佛法修行和士子的经邦济世联系起来,将个人修行和天下大义融为一体。
画舫内,鸦雀无声。
陆鸣脸上得意神色僵住,嘴唇颤抖,想反驳,发现无从辩驳。
他嘴唇颤抖,想反驳,却发现无从辩驳。舒作凡的言论,更将他的得意之作衬托得如市井流言,鄙陋不堪。
王时宴抚掌赞叹,“心若无物,何惧世俗风月、大乘佛法的真意,亦是士子经世致用的本心!深得我心。”
精神一振,眼里精光迸射,竟似少年得志般,有些迫不及待。
他捋起宽大袖袍,转身重新提笔,蘸饱浓墨,径向右侧素绢屏风落笔
经此事变,画舫上众人皆关注到王时宴即将落笔的右侧屏风。
见王时宴笔走龙蛇,腕底生风,气势较之前誊录陆鸣诗作时,又自不同,有着酣畅淋漓的快意。
须臾间,《满江红·丹心澄澈》赫然现于素绢上:
烟水千年,空付与,画船箫笛。
凝望处,寒潮暗涌,暮云积碧。
石上青苔磨古砚,岸边白骨沈残戟。
问六朝,旧事几人知?风涛急。
上阕甫出,众人顿觉雄浑苍凉之气扑来,直透肺腑。
开篇即以“烟水千年”,将秦淮风月、画舫笙歌,尽数化为历史长河的浮沫虚影。继以“白骨沈戟”、“青苔磨砚”,道尽六朝金粉下的沧桑。
胸襟气魄,远胜陆鸣那纠结男女情事的酸腐小诗,已是天壤之别。
再看下阕:
莲心苦,终不易。
冰骨瘦,犹堪惜。
纵丹砂,难驻此身如璧。
一苇可航沧海阔,九华曾印禅心迹。
待归来,携月照秦淮,天如拭。
字字如珠,句句含锋。
末句“待归来,携月照秦淮,天如拭”,境界顿开,非为避世,实为涤世!以月明洗秦淮,还天地澄澈。
先有舒作凡那振聋发聩的言论打底,众人早已对其见识气度钦佩不已。更觉每字都较方才所说严丝合缝,交相辉映。
今读此词,尤其“莲心苦,终不易。冰骨瘦,犹堪惜。”数句,又何尝不是叙事,更觉每字都较方才所说严丝合缝,交相辉映。
上阕怀古,雄浑苍凉是为忧思,下阕咏志,是为修行者之本心。
再去看陆鸣直白浅薄,甚至粗鄙不堪,令人不忍卒读。
然二者诗词究其根本,都算不得佳作。
陆鸣是艳俗又油腻,徒有辞藻,无半分真情,不过应一时之景。
舒作凡则是气象宏大,然意象失之跳脱,丹砂、九华等遣词,意向指定并不明晰,雕琢痕迹颇重。尚属工技精巧之列,未臻羚羊挂角之境。
然则,诗词载道,文以贯志。
舒作凡所作词,胜不在字句,在胸襟。
是以舫内赞叹如潮。
“好一个难驻此身如璧!”须发皆白的老儒抚须击节,“非止咏莲,实乃自誓也。”
“舒公子所言方合一苇可航沧海阔,本是同源。”
“是啊!我辈士子,若只知埋首故纸,不思躬行济世,与朽木何异?”
“陆鸣那诗,简直是小人之心,不堪入耳!”有人忍不住低声啐道,引得旁人连连点头。
赞叹声、议论声此起彼伏,如春潮拍岸。
先前因陆鸣诗作而起的暧昧揣测、幸灾乐祸已荡然无存。
取而代之的是对舒作凡的欣赏以及对陆鸣的鄙夷。
陆鸣觉得脑内嗡的声,无数目光如利箭攒射,射得体无完肤,无地自容。
脸色惨白如纸,再也无法多待片刻,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。猛地转身,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,踉踉跄跄地逃离了画舫。
人群里有人故意不让路,有人嗤笑侧目,更使其步履趔趄,几欲跌倒。
昔日金陵才子,仓皇遁入夜色,背影几如丧家之犬。
秦淮雅集气氛,达到前所未有之高潮!
丝竹再起,已换作《流水》。
初则泠泠如幽涧滴露,清越入骨。俄顷奔涌如雷,浪卷千堆雪,激越之势直贯云霄。
座中宾客恍见高山巍巍,江河浩荡,天地为之动容。
王时宴搁笔,大步走向舒作凡。
这位致仕阁老,竟敛去平日长者威仪,郑重道:“舒公子大才!老夫何其幸也,得闻此般微言大义。此词非止文采,实乃心光。”
灵珑望着舒作凡挺拔的背影,眼神里波澜渐平,化作温暖宁静的湖泊。
待众人赞叹稍歇,舒作凡转身,缓步走回灵珑身旁。
灵珑会意,轻声道:“师父常教导弟子:修行在世,不在深山。今日得见公子这般言行,方知师父深意。”
这声公子较之前都来得真诚。
王时宴快步上前,面泛红光,执其手道:“老夫已在舫后静室备下十年陈酿松醪,更有新焙阳羡茶。何不移步,好好畅谈番?”
舒作凡拱手还礼,神色谦和:“秣陵先生盛情,诸位厚爱,学生心领。然今夜叨扰已久,不宜久留,就此告辞。”
王时宴虽有遗憾,却也理解。“既如此,老夫也不强留。舒公子这等风骨才情,他日必非池中之物。”
月华如练洒落甲板,映照二人身影。
舒作凡再次拱手,算是向舫内众人作别。灵珑亦随之微微颔首,二人前后,便下了揽月舫。
踏上河岸,画舫的灯火丝竹被隔开。
身后,揽月舫上灯火依旧,笙歌未歇,然人心已历一场涤荡。
秦淮河上的河灯三三两两,渐行渐远,宛若星子随波逐流,照亮秦淮河夜色。
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,沿着河岸的石板路,不紧不慢地走着,杂在风声与水声里,几不可闻。
夜里发生的一切,还在灵珑心里回荡。
她偷偷偏过头,打量着身旁男子的侧脸。
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,眉眼间没有方才的锐气。
灵珑忽然觉得,舒公子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矛盾感。
时而锋芒毕露,如出鞘之剑,将世道剖开来。时而又温和内敛,如璞玉,静待时光沉淀。
“舒公子。”灵珑终是忍不住开口。
“嗯?”舒作凡侧过头。
“你不累吗?”她问了很实在,甚至有些傻气的问题。
舒作凡似乎愣了下,随即失笑,那笑声在夜风里很清朗,“出家人也会问这种凡俗问题?”
“师父说,闹市才是道场。”她回应道。
恰在此时,晚风拂过,从河上一侧的酒楼画舫里,传来一段《牡丹亭》的昆曲唱腔,咿咿呀呀,婉转缠绵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歌声凄美,有着繁华落尽的悲凉。
舒作凡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世间的好东西,大多是结局不好。”
没有多少伤感,更多的是陈述事实的淡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