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河的夜风,携着水汽的微凉,吹在陆鸣滚烫的脸颊上,吹不散入髓的怨毒。
自揽月舫上跌跌撞撞奔下,脚步踉跄,几欲扑倒。
头上束发的青玉簪不知去向,乌发散乱。衣袖在推搡间不知被谁家钩破,可见内里素白中衣。
狼狈不堪,活脱脱似丧家犬。
陆鸣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龈都渗出血来,满嘴的腥甜。
摔倒在河畔石栏下,灯火映照得双目赤红,颧骨高耸,神情扭曲如厉鬼。
陆鸣在石栏旁枯坐,任由江风吹的内衫冰凉,仍抵不住烧得五脏俱焚得灼痛。
这时候不敢回家,唯有的念头,便是去找座师,兵部尚书尹养中堂的得意门生,现任户部清吏司郎中焦潮。
老师素来护短,舒作凡不过仗着伯父的势,就敢当众折辱于我。
若是他人,自己必不敢这般猪油蒙了心,老师身后可是尹中堂。
金陵倭乱钟阜门上,舒作凡简直让尹中堂一系颜面难堪。如今金陵酒楼茶肆的评书都风传开来,对尹中堂的清誉有所影响,自己也是受了老师影响,对舒作凡十分厌烦。
旧恨添此新仇,焉能善罢?
一念起,如溺水之人忽握浮木,心头阴霾稍散。
陆鸣整理好划破的衣袖,将散乱头发挽于脑后,辨明了方向,扎进沉沉的夜色里,朝着焦家奔了去。
……
焦家在乌衣巷,不少文官择居于此以示清雅。
书房内灯火通明。
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横陈,笔墨纸砚齐备。一尊铜香炉踞案角,炉腹微红,燃着苏合香。
焦潮四旬年纪,面容瘦削,双目内陷然精光内蕴,有阴鸷感。留着三绺清须,穿着半旧的杭绸直裰,显是多年未换新衣。
他在恩师尹养实门下,素有清廉自守的声誉,深谙以俭掩奢、以名护利。
对一卷南直隶漕粮的账册蹙眉沉思,他是尹养实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,恩师一脉的荣辱看得比自己还重。
近日来,巡漕御史韩拙斋借通倭名义,引发漕粮案,已是焦头烂额。
那韩拙斋简在帝心,行事又无顾忌。
更可忧者,圣上锐意整肃金陵官场,矛头直指太上皇所提拔的金陵旧臣,隐隐已成水火之势。
“老爷,陆公子求见。”忽闻门外管家低声禀报,声音里有着犹豫,“看样子似是受了委屈,狼狈得很。”
焦潮眉尖倏地一挑,缓缓搁下狼毫笔,墨滴落在书案晕开。
“陆鸣?不是赴秦淮雅集去了么?能出什么幺蛾子?”
这小子平日里有些不着调,没少给他惹些不上台面的麻烦。
然念其出身寒微,恰如自己早年境遇,故多了几分纵容,也愈发的骄纵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焦潮揉揉眉心,身体往太师椅里靠了靠,闭目养神。
心下已浮起不耐:若又是争风斗气的琐事,定要严加训斥。
陆鸣得进书房,心头委屈和怨愤骤然迸发,顾不得地上的厚绒地毯,直接双膝拜倒在地,声音几近呜咽。
“老师,您可要为学生做主。”
焦潮被陆鸣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,随即勃然大怒。
他素来最重官箴体面,讲究士大夫当以礼自持,纵处逆境,亦不失仪。
见陆鸣这般披头散发的模样,霎时面沉如铁。
“放肆!”焦潮猛地一拍扶手,沉声厉喝道:“成何体统?发生何事,让你这般失态?”
陆鸣被官威震慑,才意识到自己举止失措,慌忙起身,脸上还是涕泪横流。
他不敢隐瞒,却也懂得避重就轻,将过错尽数推于对方。
深谙座师性情,添油加醋将揽月舫上的事声情并茂地叙述一遍。
“那妖尼,学生不过是引了圣人之言,劝其慎守清规,少沾染风月场。反讥学生是假道学。”
陆鸣眼里闪过阴狠,继而压低声音,“那舒作凡仗着是工部尚书的侄儿,不知走了什么门路,竟成了钟山书院外舍生,更是勾结妖尼,简直有辱斯文。”
“当众折辱学生。”陆鸣哽咽着,将难听的评价夸大几分,又添几句更恶毒的,“还说,尹中堂门下,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。”
焦潮端坐如石,面色愈沉,素知陆鸣有多少斤两,言有虚饰。
这番哭诉水分是有的,听上去确实透着蹊跷,尤是舒作凡的名字。
“舒绪真的侄儿!”舒绪真那老狐狸,滑不留手,在朝中素来不偏不倚,不得罪人。
更可恨者,之前金陵倭乱钟阜门之事闹得满城风雨,舒作凡所做所为也让恩师尹中堂架在火上烤,颇下不来台。
舒绪真还假惺惺地向尹中堂请罪,实则句句都在庇护自家侄儿,真是落了尹中堂一系的脸面。
焦潮作为城楼上的人,思之犹觉齿冷。
新仇旧恨,如潮翻涌。
焦潮手掌扣着案沿,青筋隐现,端起茶盏轻抿口,压下心头火气。
那茶是蒙顶甘露,典型的春茶,夏秋采的才会苦涩味重,不知为何竟尝到发苦。
这事贸然反显气量狭隘,焦潮语气略缓,以长辈口吻道:“罢了,那舒作凡是工部尚书的侄子,身份不同寻常。你没事少去招惹是非,平日也确实张扬轻浮了些。不论曲直,都失了体面。回去便禁足家中,闭门思过,也算吃一堑长一智。”
陆鸣听闻,顿时如遭雷击,凉了半截。
原以为座师必勃然震怒,岂料竟是这般轻描淡写,甚至责其失了体面?禁足闭门思过。
今夜岂不是白受了?如何咽得?如何能甘心?
陆鸣急火攻心,如沸油煎熬。
惶惶无措之际,忽忆起先前打听到一桩道听途说来的消息,也顾不得虚实,连忙补充道:“老师息怒!弟子还打听到一桩事,或许跟老师的烦心事有关。”
“哦?”焦潮眉峰微动,示意他继续说。
陆鸣见座师神色有异,知已触动其心弦,字字如针:“学生听闻,巡漕御史韩拙斋,似和舒作凡关系非同寻常。”
“嗯?”焦潮阴鸷的眼神骤然一凛,盯住陆鸣。
想到韩拙斋!焦潮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。
借着查漕粮亏空,揪着数家和户部关联甚密的皇商不放,动辄以通倭的罪名大肆查抄,弄得金陵城里与漕运有关的商贾人人自危,风声鹤唳。
焦潮身为户部清吏司郎中,兼管皇商税赋,自然是首当其冲。
甚至连合修族谱的族兄,也被韩拙斋翻了个底朝天,前前后后被查抄数万两白银,元气大伤。
自己亲自上门说项,竟油盐不进,晾在门外。
恩师尹中堂对此颇为不满,已经数次隐晦的敲打过他,尽快平息这事。
焦潮苦无良策,得闻二人关系不寻常,岂不是可以做些文章?
“这舒作凡与韩拙斋有何干系?”焦潮的怒气开始叠加。
越想越觉可能,韩拙斋素与太上皇所拔金陵旧臣不睦,舒绪真若是新帝一脉,必有所图。
“老师,金陵倭乱时,舒作凡就在永丰仓。并且手持韩拙斋的荐书,得以作为钟山书院外舍生。”
陆鸣察言观色,见焦潮脸色阴晴不定,心中暗喜,强作惶恐。
焦潮猛地拍花梨木书案,震得茶盏跳起,茶水在南直隶漕粮账册上晕开茶渍。
“岂有此理!舒作凡是钟山书院外舍生?钟山书院也该整顿整顿风气了。此事我自会跟钟山书院提及,令其好生管教。”
言罢,霍然起身,目光阴冷的直刺陆鸣,问道:“那舒作凡,平日可有营生?”
陆鸣精神大振,知道老师是要动真格的了,连忙躬身答道:“回老师,学生打探到,城南皇商白家和舒作凡关系密切,听白家的人大肆宣扬,白家窑厂的生意还搭上了工部的路子。”
“白家窑厂?”焦潮冷笑,眼中闪过狠厉。“舒绪真这老狐狸,向来爱惜羽毛,十之八九不会为侄儿营生,轻易插手户部的事务。”
踱步至窗前,负手道:“好个韩拙斋,既然你们敢动户部的皇商,就别怪我断你们的人脉。”
焦潮心里已有计较,白家窑厂有牵扯到工部,必然脱不了户部的干系。
要在税务、采买、工料上找些由头,易如反掌。就算没由头,也能寻到岔子。
韩拙斋想借通倭断我等的财路,坏我等的名声。我便教他知晓,有些人动不得,金陵城也不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。
“老师的意思是?”陆鸣试探着问,脸上难掩兴奋。
焦潮脸上恢复平静,深处藏着寒意,“你且安心回去,此事为师自有安排。记住,近段时日,收敛心性,莫要再生事端。”
陆鸣大喜过望,连连作揖,声音里是感激涕零:“学生定当铭记焦师大恩!回去后闭门思过,绝不给老师添乱。”
焦潮不耐地摆手,示意可以退下了。
待陆鸣身影消失于回廊尽头,焦潮唤来管家,声如腊月寒冰:“去趟户部档房,跟王主事打个招呼。就说本官要查一桩旧案,将城南白家窑厂近年的账目、税赋、以及往来契约,全部给本官调出来。三日内,要见到能找出岔子的地方。”
“老爷放心。”管家垂首应道。
跟焦潮多年,焉能不明白自家老爷的意思,知道是动了真怒,要下死手了。
焦潮负手窗前不再言语,窗外夜色如墨,秦淮河方向笙歌已歇,唯余水声潺潺。
这一夜,有人在秦淮河畔意气风发,有人在暗室内磨刀霍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