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明鉴

第75章 风雨欲来

明鉴 舒心遂意 2915 2026-03-22 14:55

  晨光熹微,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
  金陵城尚在酣睡,唯秦淮河上早起的画舫,橹声咿哑,划破薄雾,搅碎一河星梦。

  舒作凡一袭月白襕衫,背着书袋,照常踏着石板路往钟山书院去。

  行至书院前的牌坊,闻人声喧杂。

  数位同窗正聚在一处高谈阔论,声音远远传来。

  待瞧见舒作凡的身影,几人面面相觑。

  有低头去掸袍角上本不存在的灰尘,还有转身朝岔路走去,多作鸟兽散。

  舒作凡似嘲非嘲,秦淮河畔的风波,竟有如此效力。倒是替他省却许多言不由衷的寒暄,乐得清静。

  心底澄明,将这世态炎凉照得清清楚楚。

  这般光景,较往日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来得有趣得多,也真实得多。

  踏入仪门,疏离的气氛愈发浓重了。

  往日清晨必有的朗朗书声,学子们三三两两的谈笑问安,竟稀疏了不少,大多行色匆匆。

  素日里还算热络的面孔,也颇为尴尬。

  舒作凡不疾不徐的朝时习斋去了。

  时习斋内,晨读的学子已到了七八成,舒作凡径直走向自己惯坐的角落,放下书袋,自顾取出书简,待展阅。

  斋堂外传来略显尖细,又刻意放缓了些的嗓音。

  “舒学子可在斋内?”

  众人闻声望去,见院里负责杂务的刘执事站在门口,探身朝里张望。

  刘执事素来是眼观六路、耳听八方的玲珑人物,在书院里消息最是灵通。

  平日里对高门子弟尚且不假辞色,今朝却这般客气。

  一眼瞧见角落里的舒作凡,脸上堆起笑来,迈着小碎步,快步走到舒作凡身前,微躬身体,压低声音道:“舒学子,山长有请。”

  这话让原本有些压抑的斋内,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钟山书院山长柳沐风,乃当世鸿儒,清望素著,士林共仰。

  平日深居简出,纵是有品阶的官员子弟,也难得一句垂询。

  如今竟亲自召见外舍生,其中意味,不言自明。

  “有劳执事。”舒作凡将刚取出的书简缓缓放回袋中,起身略一点头,便随刘执事而去。

  二人前后走出时习斋,穿过数重回廊。

  书院深处,草木扶疏,鸟鸣清脆,与外院的浮躁截然不同。越往里走,越是幽静。

  终至一处朴素院落前,院墙是寻常的青砖,院门是未上漆的木门。

  刘执事侧过身,对着舒作凡做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未踏入反退后半步,低声道:“山长在里间书房。”

  言罢,躬身退去。

  舒作凡独自推开掩这得院门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院内光景尽收眼底。

  一株老梅斜倚着墙角,纵是未到花期,那傲然风骨已扑来。

  窗格糊着白净的素纸,隐约可见一人临窗而立的身影。

  舒作凡整理略有褶皱的衣衫,轻叩门扉三下。

  “进来。”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。

  推门而入,房内陈设简单,除了一壁的书架,仅剩宽大书案,两只蒲团。

  柳沐风背对而立,手持狼毫,在铺开的雪浪纸上运笔。

  闻声不回头,腕力沉稳,笔走龙蛇,时如行云流水,时如锥画沙石。直至最后一捺收锋,方从容搁笔,端正置于青玉笔架。

  “坐。”柳沐风伸手指向对面蒲团,言简意赅。

  舒作凡依言,撩起衣袍在蒲团上坐下。

  “作凡啊。”

  柳沐风转身,声音里有着疲惫。

  端详着眼前的少年,有欣赏,有审视,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
  “秦淮之事,老夫已有所耳闻。”

  舒作凡闻言,刚坐下的身体复又站起,对着柳沐风躬身道:“学生气盛,思虑不周,若让书院清誉有扰,甘愿受罚。”

  仅认思虑不周,不认言行有失。

  将责任揽在身上,却也划清是非界限。

  柳沐风眼中闪过赞许,摆手示意舒作凡不必如此拘谨:“坐下说。”

  待舒作凡重新坐定,方才继续道:“些许风言风语,哪有什么扰不扰的,老夫行事,书院风评何须他人舌燥评说?”

  仿佛说的是在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
  “你那首《满江红》,老夫也读了。”柳沐风指着案角压着的抄录稿,字迹娟秀,显然是有人誊录呈上的。

  “确是佳作,风骨不俗,当得是少年意气。”

  话锋忽转,声调沉郁: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行高于人,众必非之。这道理,你该明白,过刚则易折。”

  舒作凡垂眸,未发一言。

  “动静闹得不小。”柳沐风端起手边茶盏,以盖不紧不慢地拨弄浮起的嫩绿茶叶。

  “有人给书院递了话,告到老夫这边来了。”他说话刻意停顿了下,观察舒作凡的反应。

  舒作凡依旧不语,神色平静,仿佛那递话人与他全无干系。

  柳沐风见他如此镇定,宠辱不惊,暗自点头。这小子定力倒是不错,是个能担大事的坯子。

  放下茶盏,语气缓而重:“锋芒毕露不是好事,不用老夫多言。静心修养一段时日,避一避风。”

  “山长,”舒作凡终是抬头,目光清澈,直视柳沐风,“学生有一事不明,恳请山长解惑。秦淮一事,本是他人无端捏造,若仅辱及学生就罢了,然事关友人清誉,学生略作辩驳,何错之有?又何须避让?”

  柳沐风看着他,如观未经雕琢的璞玉,质地绝佳,棱角过于分明。

  “作凡,书院是清静治学之地。”他轻叹了口气,“你伯父将你推荐给老夫,信里殷殷期盼,老夫既受其所托,便有照拂看顾之责。岂能任由你这般横冲直撞,怕是……”

  未尽之言,意思已经很明显,后果难料。

  柳沐风稍顿,似是在斟酌措辞,声音也放缓许多:“这样吧,老夫听闻近日常往观音阁,想必对佛法经义亦有所涉猎。书院藏书楼顶层,积压着前朝遗留下来的佛经,多年未经整理,颇为繁琐。你与佛门有些缘法,近日安心整理,以平复心绪。一来可避开外界纷扰,二来嘛,也好静心备考月余的府试。府试前,纵有再大的风波,有老夫在,也牵扯不得你。”

  这哪里是惩罚,分明是庇护。

  舒作凡闻言,略一思忖,便明白了柳沐风的苦心。

  这是避开风口,也是一种磨砺。又能得清静读书备考的环境。

  “学生领命。”舒作凡缓缓起身,再次躬身行礼。

  柳沐风见领会了自己的意思,颇为欣慰。

  这孩子,果然通透。

  挥了挥手,有着几分长辈的期许,“年少多读些书,涵养心性,总归是好的。世事复杂,远非一时意气所能勘破。去吧,莫要辜负了你这身才学。”

  这番话是劝诫,也是提点,话语间尽是回护之意。

  舒作凡躬身告退,转身退出书房,轻轻捎上门扉。

  院中的老梅依旧静立,枝干苍劲。

  方才尚明朗的天色,此刻已聚起厚重的云层,铅灰如铁,将压下来。

  风起了,吹得廊下的竹帘哗哗作响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