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作凡送走白家父女,转身回到院里。
暮色渐浓,覆舟山宅院内,灯笼次第亮起。
祥年身手矫健地踩着竹梯,动作娴熟地用火折子引燃灯芯。引火折子点灯。
灯芯是棉絮捻成,浸透了菜籽油,一经点燃腾起暖黄光晕。
袁逢宽掌稳稳扶着竹梯,待最后的灯笼被点燃,恰好将庭院照得通明。
“公子,晚饭这就去准备。”
祥年从梯子上下来,拍拍掌心灰尘,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向舒作。
舒作凡看着祥年衣服边缘沾着的灯油,宅院方才安顿下来,无论是庭院打理,对外采买的诸多琐事,几乎都由祥年亲力亲为。
舒作凡斟酌着用词,“这宅里一人兼顾内外,总归是辛苦,有空去寻些婆子分担些活计。”
“公子这般思虑,真是顾全妥当。”祥年声音透着认真,“明日就去寻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,先试着做几顿饭菜,瞧瞧哪个合公子的胃口。”
“不必太过仓促,这事你和逢叔商量着来就行。”舒作凡笑道。
祥年得了吩咐,小跑着奔向厨房忙活,嘴里还小声念叨着,要趁早把饭菜预备周全。
袁逢在收拾竹梯,听得公子提及自己,手中动作未停。
放好竹梯,欲言又止地跟在舒作凡身后,亦步亦趋,想说又不说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“逢叔,有话就说。”舒作凡转过身,见袁逢纠结的模样,已约摸猜到几分。
袁逢低声道:“白家窑厂这事,若是报到老爷那里,怕是得您自个去说才行。”
他搓着手,一脸为难,“公子,就别为难逢叔了。这趟金陵遇上倭乱的事,还没想到如何跟老爷交代,怕是少不得责罚,再添上这桩……”
舒作凡也明白,榆林舒家偌大的家业,就他这么一个独苗,自己在金陵真要出了什么差池,后果不堪设想。
想来也是,父亲常驻在榆林镇,米脂府上的开支用度,向来管得少。
家里主事的艾姨娘又是母亲的堂妹,性子温和,多年膝下又无所出,待自己更是视如己出。
论到家业。
米脂县的上好庄地,拢共算来有近五千亩,榆林镇上亦有三百多亩,城外庄地事务由管家舒安,也就是安伯协管。。
舒家作为外来户能成米脂县有数的大地主,除父亲多年任榆林镇总兵的威名,多是母亲娘家艾氏缘故。
大多数庄地的管事,都是跟随父亲出生入死的旧部亲兵。如逢叔这般,卸甲归田后得以妥善安置的人。
说是管事,实则是心照不宣的旧情。父亲出身行伍,见并肩浴血的将士无所依凭,便将庄地分派给他们,也好让他们有安稳的去处,坐收地租,颐养天年。。
每年庄地上的收成,除佃户所得,余下的钱粮,府上与这些管事叔伯们各得一半。
这么些年下来,每年庄地能收到府里账上的,也就那么回事,远不及外人所料。
舒作凡对此心知肚明,这些叔伯们不仅是父亲在地方上的臂助,更是舒家立足边镇的根本。
若非有这些老兄弟牵系,舒家在米脂的根基怕是也难以稳固。
米脂城里还有六、七处生药铺、皮货铺等,由艾姨娘管着,每年能有千余两的进项。
多数铺面位置都还不错,胜在营生稳当,少有波折,多年来也未见如何扩大。
艾姨娘性子本就偏于稳妥,能将家业维持在眼下光景,已是难得。
父亲在榆林重镇任职,每年俸禄按品级发放约一百五十两白银,常例钱之类额外收入约一千五百两上下。
加上逢年过节的“冰敬”、“炭敬”约在三、五百两间。积少成多,亦是不小的补充。
看似家业不小,可若要支撑官宦门庭,尤其是父亲那样的边镇武将,迎来送往,人情世故,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。
今日同僚宴请,明日上官寿辰,后日哪个属下家里出了事,当主官的能不帮衬一二?
逢年过节给京城各大佬的孝敬,更是不能含糊。
父亲身居要职,并非仅为仕途,更是为给榆林边镇挣来几分宽松,确保物资不被无故削减。
天恩难测,军需多舛,若京城无有人说得上话,边镇的处境便会举步维艰。
所以,真算俸银填进去,怕不是连水花都见不着。
“逢叔说的是。”舒作凡轻叹声,随即道:“此事是我主张,自有我承担。待县试后,我自会修书与父亲和姨娘详说。其中关窍,会安排妥当,不让您难做。”
袁逢听闻此言,紧绷的面容才稍有松弛,知道公子说得出便做得到。
账算下来,舒作凡更是深切体会到,无论哪个朝代,官员单靠俸银,想养家是何其艰难。
明面上规矩森严,内里却让人不得不各寻门道,谋求进项。
最稳妥的莫过在老家购置田产。土地不动,旱涝自有收成。
若想过得体面,光是地租是不够的,必须要有像样的营生。
或铺面收租,省心省力。或经营行当,如南北货栈、药材铺子,都是常见。这些常见行当,收益稳健,打理起来不费心神,收益也能长久。
更有胆大的,暗里入股车马行、酒楼,甚至涉足赌场、放贷,谋取暴利的也不是没有。
这白家窑厂,若真能从颓势里挣脱出来,倒不失为不错的进项来源,还能为自己在金陵平添一份助力。
凉风穿堂而过,吹得游廊下的灯笼摇晃。
真是:“孤棹浮沉身似叶,家山迢递梦如丝。人情难支世味赊,独对清辉月自知。”
舒作凡收回思绪,对身旁的祥年吩咐道:“祥年。”
祥年躬身问道: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“明日,你去城南的文渊斋,挑一方上好的端砚,不必铺张,心意到了就成。”舒作凡的语调平缓,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替我往舒家走趟,就说侄儿已在金陵安顿妥当。”
“顺便打探下,看伯父近几日是否得闲,何时方便,好去拜见。”
借机也为白家窑厂的事,提前铺垫。毕竟,伯父这层关系在,许多事情能顺遂不少。
祥年躬身应是,窗外已是夜色沉沉,月光如水般洒落在庭院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