厅堂内的光线,已随着日头西移变得昏黄,将梁柱下桌椅的影子拉得斜长。
“舒公子有所不知,白家的青瓷坊,自我祖父辈起,便在金陵城经营,说起来也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了。”白峻的声音里透着被岁月磨平的萧索,眼神飘忽。
“江南风雅地,对瓷器的要求历来颇高。我们青瓷坊,最擅的是青釉瓷盘和青花卉纹杯,当年也曾是金陵城名品,颇受文人雅士喜爱。”
话里有着往昔的体面,然后是说不尽的颓唐,长叹道:“终比不得景德镇的瓷器大家,兄长一去,人走茶凉,旧日里的情分也就散了。白家窑厂如今不过勉力支撑,着实是不易。”
白衡芷在旁静静听着父亲诉说,清澈的眼眸也泛起忧色。
她端起茶壶,默不作声地为父亲和舒作凡续上茶水,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,腾起白气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和两鬓的白发,心里也是阵阵发紧。
这几年,父亲为了窑厂的事,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,苍老了十岁不止。
舒作凡听过白峻一席言语,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。
白家窑厂之所以陷入困境,症结所在还是官面上的关系,随兄长去世失了依仗。
加之年深月久,技艺不无生滞,老主顾渐次流失,新客源难觅,经营自然举步维艰。
舒作凡放下茶杯,杯盖与杯身相碰,清脆的声响在略显沉闷的厅堂内荡开,显得格外清晰。
白峻父女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被吸引过来。
“白先生,”舒作凡声音温润如玉,不疾不徐,偏生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“尊兄过世,这生意上的颓势,非一人之过,亦非一日之寒。窑厂之事,听来确实棘手,却也未必无计可施。”
白峻闻言,原本黯淡的眼眸,倏然迸发些许光亮来。
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,嘴唇翕动,望向舒作凡,似乎想说什么,又怕是自己会错了意。
舒作凡笑道:“朝廷对于有特色、有传承的匠作,也并非全然不顾。若能寻对门路,未必不能获得转机。”
略作停顿,目光转向窗外,“至于技艺,金陵本非瓷都,有所不及,强求不得。如今金陵城遭逢倭寇、教匪作乱,正是百业待兴之机,所需建材甚巨,白先生可将重心转到砖瓦窑厂上。”
白峻眉间的愁绪似乎松动了些许,从未想过砖瓦能成为白家出路。
舒作凡见状,又添几分笃定,“瓷器生意或许尚有难处,但砖瓦行当,伯父现任金陵工部尚书,于这匠作营造之事颇为熟稔。金陵城中,亦有家父故旧,多少还有些人脉,或可替白先生从中斡旋一二。”
白峻听得心头怦怦直跳,舒作凡所言,似有意为白家张目,不啻于久旱逢甘霖。
他按捺住激动,试探着问道:“听公子意思,舒家也有意在金陵这边经营生意?这是令尊的意思?”
舒作凡神态坦然,“白先生,这是个人的意思。白家窑厂行当经验丰富,人手齐备,才动念想看看有无合作可能。”
舒作凡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,观察着白峻的反应。
“白先生若有顾虑,但说无妨。生意上的事情,总要两厢情愿才好。”
白峻哪里还有什么顾虑?猛地站起身来深深一揖,声音更是哽咽,“公子高义!就怕没有精力来过问,这生意要想长久,官面打点,钱财投入,都是很紧要的。”
这番话,名为顾虑,实为交底,已是说得郑重万分。
“白先生的意思,我已明白了。”舒作凡也不勉强,“先生的难处,亦是人之常情。生意嘛,亲兄弟还明算账。”
这话让白峻没说出口的试探,化解得干净。
“不如这样,烦请白先生拟个章程出来,你我再寻时间斟酌,如何?”
舒作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,反让白峻悬着的心彻底落地。
白峻激动得手足无措,连站起来时身体都有些晃,“公子放心,还是公子想得周全。”
白衡芷闻言,看着父亲这番变化,心里又酸又软。
原以为金陵倭乱的时候能够出手相救他们父女,已是莫大的恩情。未想还能跟白家合作。
她怔怔地望着眼前少年,言谈举止间的从容气度,仿佛与生俱来。
厅堂里斜阳的余晖,恰好勾勒出他的侧影,周身散发让人信服的光晕。
白衡芷明亮的杏眸更是闪烁着异样华彩,似有水光潋滟。
不知不觉间,日已西斜,天光由明晃晃的暖黄,转为温吞的橘红。
厅堂内的光线一暗,交谈声也渐渐稀疏。
舒作凡又与白峻闲聊了些许金陵近况,以及窑厂的枝节。
白峻看着眼前的舒公子,说的尽管都是些琐事,谈吐间却尽是老成之言。越聊心里越是没底,又越是踏实,百感交集。
厅堂里不知何时上灯了,烛火摇曳。
舒作凡见窗外霞光都快散尽,起身道:“天色不早,白先生父女一路劳顿,还是早些歇息为好。”
白峻闻言,自是连声应诺,“公子大恩,日后若有机会,白家定当图报。”
白衡芷也跟着敛衽行礼,抬头间撞上舒作凡温和的目光,忙不迭地垂首,耳根微微发烫。
“白先生,我送你们。”舒作凡抬手虚引,亲身引着白家父女穿过厅堂。
“这如何使得,公子客气了。”白峻激动地情绪还未平复,跟在舒作凡身后,嘴里反复念叨。
院门外,白家马车早已备好,车夫倚着车壁打盹,被脚步声惊醒,激灵站直了身体,忙不迭地放下脚凳。
“公子留步,章程的事绝不耽搁。”白峻回过身,不忘郑重其事地拱手道。
“先生慢行。”舒作凡抬手回礼。
“公子费心。”白衡芷敛衽一礼,跟着父亲上马车。车帘落下前,忍不住悄悄掀开一角,望向门外那道身影。
马车辚辚启动,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