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寒料峭,勤思堂的院墙老藤盘错,虬结的枝干间钻出些许嫩芽。
还未踏入那扇朱漆斑驳的院门,浓郁的墨香与书卷气扑来,让杂乱的念头都沉淀了几分。
舒作承在前引路,脚步不自觉地放轻,换上恭谨的神色。
推开木门,吱呀一声,与外界的春寒不同,讲堂内倒是温暖如春,香炉烧得正旺。
堂内比想象中更为宽敞,排排铁梨木书案整齐排列,肃然的氛围让人不由得收敛心神。
夫子的讲台前,工部尚书舒绪真正襟危坐。
他身着半旧酱色暗纹绸袍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鬓角微霜泛出银光。
未着官服,周身气度如古松临崖,让人不敢轻慢。
此刻他正微蹙眉头,目光落在下方垂首侍立的族中少年身上。
少年约莫十岁上下,棉布直裰袖口磨出毛边,小手攥着衣角,背诵《大学》篇章。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,在亲民,在止于至善...”
那少年显然紧张得很,声音发颤。偶有顿挫,额头已隐隐见了汗珠。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显是背得艰难,生怕出错。
见到舒作承引着舒作凡进来,舒绪真仅是略微颔首示意,并未多言。
抬手示意他们在侧边空处稍候,目光便又回到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少年上。
他并未催促,也没有不耐。
舒作凡更能感受到伯父无声的威严,作为家族族长对后辈子弟学业的日常检视,严苛,却也公允。
待少年磕磕绊绊,终于将《大学》背完,舒绪真这才徐徐开口点评几句。
“物有本末,事有终始。知所先后!你漏了则近道矣。”舒绪真语气平和,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为学之道,贵在专心致志。今日你心不在焉,下次若再如此,便罚抄全文百遍。”
话虽如此,舒绪真没有过于严厉,“你天资尚可,但心性浮躁。回去再多花功夫,去吧。”
少年如蒙大赦,苍白的小脸上顿时有了血色,连忙深深一揖,“谢祖父教诲,侄孙知错了,侄孙告退。”躬身退下时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整个过程,舒绪真都保持着大家长的风范,既有督促之严,又不乏关怀之情。
待少年退下后,舒绪真才将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舒作凡。
舒作凡立刻上前,走到堂中,对着高坐之上的舒绪真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晚辈礼,声音洪亮满是诚恳,“侄儿拜见伯父。”
声音在安静的讲堂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舒绪真认真打量着侄儿,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舒作凡。
眼前的少年,比起月余前在钟阜门城楼上所见,身形似乎又抽条了些,显得愈发挺拔。
一身月白素面杭绸直裰,衬得身姿清隽又不失少年的韧劲。
最瞩目的是眉宇间褪去了边地的悍勇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
舒绪真对于舒作凡在金陵倭乱中的表现,事后亦曾反复推敲。
如何在乱军里保全自身,又能献策退敌,甚至做出那般石破天惊的“叩首救民”之举?
每次推敲,都让舒绪真对这个侄儿的急智、胆识与担当,更多一分认知,也多一分惊叹。
思及此处,舒绪真掠过复杂的情绪。曾几何时,他还动过将三弟家业收归族中心思。
如今想来,想法是何其狭隘,甚至有些不堪。
随即,由衷地欣慰涌上心头,舒家列祖列宗在上,能有这般出类拔萃的后辈,实乃家族之幸!
“起来吧。”舒绪真声音平和,有着久居上位的威严,让人自然而然地心生敬畏。
“年后,你父亲可有来信?静养可有起色?”他关切地询问起舒作凡父亲的状况,言语中有着长辈对晚辈家事的关心,也稍缓和了讲堂上严肃的气氛。
舒作凡如实回答,“劳伯父挂心。家父年后曾有书信,旧伤顽疾,非一日之功可见好转。父亲言道,病根乃是多年戎马,需慢慢调养。”
舒绪真闻言,眉间掠过黯然,那是对三弟遭遇的真切同情。
略作沉吟,方才安慰道:“你父为国征战多年,圣上体恤,得以卸任静养,也是一番恩典。你且宽心,待此间事了,我会修书与他,让他莫要多思,安心调理。”
这番话,既是安慰,也是出于对舒作凡父亲这位功勋之臣的尊重。
舒绪真看着舒作凡,眼里赞赏之色再不掩饰,“金陵倭乱之事,已有嘉奖文书,你与魏国公府的徐二公子,皆是少年英才,临危不乱,为我大雍立下大功。此事,你做得很好!”
这句做得很好,从舒绪真口中说出,就是长辈对晚辈最直接的认可。
舒绪真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,润了润喉,方继续道:“舒家子弟,无论嫡庶亲疏,皆是一脉。我辈为官,当思家族荣光。你此番立功,不仅是你个人荣耀,亦是为舒氏增光添彩。”
舒绪真顿了顿,放下茶盏,语气颇为郑重,“科举是正途,你既有此志,便当全力以赴,寒窗苦读,争取一举高中。”他早已听闻舒作凡有心科举,便直接点明了方向。
舒作凡躬身道:“侄儿谨记伯父教诲,定当勤勉读书,不负族中厚望。”
舒绪真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深意,“即便……科试未能如愿,以你此次功绩,与舒家在朝中的些许恩荫,为你谋个出身亦非难事。”
此言一出,一旁的舒作承脸色微变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他苦读多年,尚未有此等待遇,父亲竟对舒作凡许下如此重诺!
舒绪真话语随之变得严厉:“但伯父还是希望你能凭真才实学,光耀门楣。”
这番话,一放一收间,既是给舒作凡兜底的承诺,也是更高的期望。舒家有能力为子弟铺路,但更希望族中子弟能凭自己的本事,堂堂正正地登上仕途,如此方能行稳致远。
舒绪真又特意看向身旁的舒作承,沉声道:“作承。”
舒作承闻声道:“儿子在,父亲有何吩咐?”
“作凡是你堂弟,初来金陵,人生地不熟。”诸事生疏,日后在金陵,你要多加照拂,兄弟间理当相互扶持,不可生分,更不可有门户之见。”
他这是在当面敲打舒作承,舒作承连忙躬身应道,“儿子明白,定会尽心照拂作凡,请父亲放心。”
舒作凡听着伯父的殷殷期盼和谆谆教诲,心中涌起暖流。
这是舒家将他真正纳入了舒氏核心的认可。
舒作凡再次郑重躬身,“伯父教诲,侄儿句句谨记在心。”
舒绪真满意地点了点头,眼中考较的意味愈发清晰。
抬手指向不远处铁梨木书案,书案上,澄泥砚、徽墨、湖笔、宣纸,一应俱全。
旁边还整齐地摞着几叠青色封皮的书册,隐约可见《四书集注》、《五经正义》等字样。
“你既有此心,今日恰逢其会。”舒绪真声音平静,有着不容推却的份量,“我便亲自试试你的学问,看看你这些年在北地,究竟学到何等程度。”
舒作凡心中了然,躬身应道,“侄儿遵命。请伯父出题。”不见慌乱,眼神清亮,透着沉静的自信。
随着舒绪真的示意,原先在讲堂内侍候的下人,以及负责洒扫的杂役,都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,连带着将讲堂的木门也轻轻阖上。
偌大的族学讲堂内,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古籍特有的墨香与案上燃着的淡淡檀香似乎也变得浓郁几分,气氛愈发庄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