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绪真踱了两步,停在窗边,望着院内的老槐树,枝叶葳蕤。
“今日不考你制艺文章,也不需你长篇大论。”徐徐开口,言语听来随意。
舒作凡心头一凛,伯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寻常考校,不过是看对经义的熟悉程度,今日这般,却是要见真章。
舒绪真转过身,目光如炬,不偏不倚落在舒作凡身上。
“我这有几篇之前所布置四书五经的课业,皆是族学中子弟的答卷。题目不算生僻。你便以此为题,将这些课业作出批改和点评。无需顾忌,直抒己见即可。”
批改文章,看似比亲自捉笔为文来得容易,实则内里乾坤大矣。
不仅要通晓经义,更要能辨别优劣,指出症结,甚至能提出独到见解。
舒作凡压下心头泛起的紧张,“侄儿遵命。”
走到书案前,案上的几份课业,字迹或工整或略显稚嫩。
缓缓展开一篇文稿,题目是“知常守朴”。
笔者显然是下过一番功夫的,开篇立论,试图阐释老子之言。
舒作凡拿起笔,蘸了蘸墨,却没有立刻下笔批注。将文章的论点、论据和行文逻辑过了一遍。
笔者破题是“人应熟稔万事常理,以求质朴安稳之态。”
舒作凡看完,心中已有判断。提笔在旁批注:“熟稔万事常理的表述过于笼统,未得老子知常守朴之精髓。”
笔锋一转,继续写道:“老子言:知常曰明,不知常,妄作凶。”
常乃规律、常理。明晰此常,顺势而为,方能免受凶险。
守朴非求安稳,朴者,素也,本真也。纷繁俗世,不为浮华所惑,不为外物所扰。”
笔者承题是“或难明常理,心亦未安。”
舒作凡读到此处,几要摇头。这论述未免过于消极,也看得浅了。
笔下不留情,“难明常理,心亦未安,看似有理,实则浅陋。”
“人生在世,诸多琐事缠身,难以尽皆洞悉常理,然并不能为心不安。当以平和之心以待,体悟趋近于‘知常’之境。如此,身处困境,亦能泰然自若。”
笔者后句是“唯求朴实处,浮躁皆可去”
舒作凡对此句的评价是,“此句虽提及求朴实可去浮躁,却失之简单。真正的质朴非避世隐居,是尘世中不被功名利禄所迷惑,坚守自己的本心。”
一番批改下,舒作凡已有定见。针对其不足处,以清隽的字迹批改。“夫知常者,洞悉万物之理,守朴者,坚守本心之真也。”
笔锋沉稳,力透纸背,与原卷上略显稚嫩的字迹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舒绪真看似凝望窗外,眼角的余光却未曾离开书案旁的舒作凡半分。
见他从容不迫,提笔落墨间自有章法,镇定远超同龄少年,心中不由暗暗点头。
舒作凡换过第二篇文稿,题目是“明法不愠”。
其笔者大约对法家学说有些兴趣,但理解显然有些偏差。其破题是,“世多不知法,亦当宽心以待。”
舒作凡略一沉吟,提笔批道,“此言过于宽泛,且有偏颇。韩非子主张法治,人不知而不愠,可解为不明法、违法,不应恼怒,应思法教化,使民知法、守法。非宽心以待,放任自流。”
笔者承题是:“或不识律,亦不应怒之。”
舒作凡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这话说得就更浅了。批注道,“此句认知仍显不足,缺乏深度。于法而言,更重要的是如韩非子所倡,君主应以法为纲,明法制以度百姓。使法深入人心,为准则。法不严,则政不清。民不畏,则国不宁。”
笔者后句是“法治之道,不因无知而阻。”
舒作凡直接指出,“此句表述亦不严谨周全。法治之道,是不允以无知而破规。立法本意,便是使人行事之前有所敬畏,从而守法,防患于未然。”
舒作凡很快批改完毕,总结道:“夫明法者,晓律法之昭彰,使民知禁,虽有犯者,亦非以愠怒处之。谓心无愠焉。处浊世,更当以法为炬,明其法理,导民向法。”
舒绪真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下,眼神中多了几分专注。
接着是第三篇文稿,亦是最后一篇。题目是“性伪之辨与天行有常”。
这题目稍显复杂,涉及荀子学说的核心观点。
笔者破题是“人性善,习得伪善则乱,而道法自然可归宁。”
舒作凡看到此处,险些失笑。这族弟约是将孟子与荀子,甚至老庄之学都搅和到一处,来了个“四不像”。
忍住笑意,正色批注:“与荀子不符。荀子认为‘性恶论’,人性本恶。伪非指伪善,乃指后天之人为努力修习而得之品德与规范,如礼义教化。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,乃指自然规律不以人之意志为转移,需分别看待。”
笔者破题是“伪善之念,扰人性之本”
舒作凡继续批注,“将荀子之伪曲解为伪善之念,进而认为扰人性之本,此乃有误。荀子强调通过伪,即后天教化与个人努力,来克服本性之恶,使人向善。此乃化性起伪,如何能言其扰乱本性?”
笔者后句“顺天常,性伪皆可得正。”
舒作凡对此更是直言不讳,“性伪皆可得正的表述,含糊不清,且不准确。依荀子见,性本恶,需以圣王之法、礼义之教加以约束,此方为伪之功用,是人为努力使之正。而天行有常的自然规律,与人通过伪达到善的境界,二者虽皆言常、言正。但其途迥异,不可如此简同,更非顺其自然便能得正。”
舒作凡笔走龙蛇,最后总结道,“性本恶,伪者,乃人为之积习修正也;天道自然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。化性起伪,方能臻于善境,此与天道之常,各有其理,不可混同。”
舒绪真负手立于窗边,此刻,他已完全转过身来,目光灼灼的看着舒作凡。
见下笔流畅,引经据典,剖析事理,鞭辟入里。
字字句句皆如利刃,将那篇杂乱无章的文章批得体无完肤。
尤其是在批注第三篇时,对荀子学说的理解之深,辨析之明,甚至在细节上,连自己都未曾思虑得如此周全。
舒作凡的阐述已非简单的知其然,而是知其所以然。
其扎实的学问功底和独到的见解,落笔间的沉练,便是许多在金陵治学多年的士子,也未必能及。
实在不似初到金陵的少年郎。
眼中考较之意渐渐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浓厚的欣赏。
以舒作凡今日展现出的学识与心性,就是县试、府试,亦是是游刃有余。
这孩子,当真是块璞玉,而且是无需多加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良材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