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阴沉,似人心惶惶无主。
白福的话,将方才因舒作凡介入升起的些许暖意,砸得粉碎。
作为白峻祖父时的白家老仆,掌管账房已有二十余载,未见过白家有如此险境的时候。
白峻脸色煞白,摇摇欲坠,本就清瘦的身形更显单薄。
杨氏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,急急抬袖拭去,让赤金累丝嵌宝镯子压得手腕生疼。
白潭则是一脸的六神无主,像迷了路的孩子,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吞没。
“慌什么。”舒作凡的声音不高,如金石掷地,在慌乱里异常清晰。
众人闻声望去,见舒作凡立在原地,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沉静似水。
他转向白峻说道:“白先生,事已至此,怨天尤人无济于事。请借步说话,我有一计,或可解此危局。”
这句话,不啻于深渊中透出的一线天光。
白峻像是抓住了什么,猛地抬头看他。
杨氏红肿的眼睛重燃期盼的微光,下意识地抚了抚手腕上的勒痕。
舒作凡不再多言,对白峻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领着白峻和杨氏,走到了厅外稍僻静的角落。
那角落里摆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的落地屏风,恰好能隔开外间的视线。
安伯则不动声色地守在几人外围,隔绝了部分外界的纷扰。
“舒公子,你……”白峻声音干涩。
舒作凡未等他说完,便压低声音,将心中早已盘算好的计策扼要地说了出来。
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。
白峻听着,原本因绝望而黯淡的双眼,骤然间迸射出骇人的光亮,仿佛溺水之人看到了岸边的灯火。
然而,这光亮仅持续了片刻,便被更浓重的忧虑所取代。
呼吸变得粗重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听到最后,计策的内容,在白峻和杨氏听来,不亚于平地惊雷,一重接着一重,炸得他们心神俱裂。
“舒公子,此计太过凶险。”白峻声音嘶哑,气息不稳,“万一那幕后人不上当,或者中途察觉,稍有变故,白家窑厂就真万劫不复了。”
“白先生,”舒作凡眼神里没有同情,也没有安抚,近乎冷酷的清醒。“如今已非窑厂存亡,是白家生死。幕后人已然动手,你以为会轻易放过白家吗?即是侥幸过关,日后必会卷土重来。此计纵险,却能反败为胜,甚至连根拔起的机会。”
舒作凡的字字句句敲在白峻摇摇欲坠的心防上,“韩大人已掌握部分贪墨漕粮的证据,此次正是要借白家之事,牵连出更大的破绽,以便一举定罪。”
“白家就是引子,也是破局的关键。”
白峻粗重地喘息着,胸口剧烈起伏,眼中光芒数度明灭不定。
他看着舒作凡年少却异常坚毅的面容,那份从容不迫似是有种莫名的感染力。
良久,白峻用尽力气,整个人都虚脱了般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好,我白家就赌这一局,一切全凭公子安排。”
“白先生深明大义。”舒作凡微微颔首,“此事宜快不宜迟,迟则生变,祥年。”
一直候在厅内的祥年应声而出,神色肃然。
“你立刻去办几件事。”舒作凡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“放出风声,就说白家窑厂银根链彻底断裂,白峻老爷忧急攻心,一病不起,眼见就要不行了。白家急着把那批在户部清查里出岔子的贡瓷低价处理,换取救命钱。务必做得隐秘些,要像是府里下人们管不住嘴,私下悄悄议论传出去的。”
祥年垂首领命:“公子放心,保证白家卖祖产救命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。”
“福管家。”舒作凡转向一旁同样神色凝重的白福,“你在金陵城人脉广,想必认得一些专门替大户人家牵线搭桥、倒卖货物的掮客。需无意中向相熟的掮客透露,白家愿意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,处理掉所谓的良莠不齐的贡瓷,但求速结,拿到现银救急。”
白福本就忧心忡忡,此刻听了计策,虽觉凶险,但也明白这是唯一的生路,他用力点头:“公子放心,定不辱命。”
“记住,姿态要做足。要让他们觉得白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,病急乱投医的地步。”舒作凡叮嘱道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两日,金陵城最不缺就是谈资。
城南得月楼,乃商贾云集之所。
“哎,听说了没?白家。”
“我二舅家的就在白家窑厂管事,说户部来人那天,白家老爷当场就喷了血,直挺挺倒下去了。”穿着绸衫的胖商人说的活灵活现,还用手比划下喷血的弧度。
“咳血算什么!”尖嘴猴腮的掮客慢悠悠地接话,“要命的是银子,听说给户部的那批贡瓷出岔子,全砸手里了,白家急着出手换现银。”
在座的多是生意人,对银钱多敏感。
“当真?那批可是贡瓷,顶好的东西,还能愁卖?”看起来精明的掌柜捏着茶盖,撇开浮沫,眼里全是盘算。
“谁知道呢,兴许是成色真有问题?”
“我看八成是白老爷子真不行了,家里小辈撑不住场面,慌了神,病急乱投医呗。”那尖嘴猴腮身体往前探,声音压得更低,活像怕隔墙有耳。
各种猜测甚嚣尘上,在金陵大大小小的窑厂和商行间传开来。
有些版本甚至说得绘声绘色,连白峻咳了几口血,白夫人如何以泪洗面都描述了出来。
……
城东,德盛祥商号。
后堂里,留着两撇鼠须的乌掌柜,低头盘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“爹!”
门帘猛地被人掀开,一青年闯进来,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,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。
“毛毛躁躁,像什么事?”乌掌柜眼皮都没抬下,手指在算盘上走得飞快。
“您听说了吗?白家的事。”青年压根没理会训斥,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。
乌掌柜停下拨弄算盘,眼神示意儿子继续说。
青年见父亲有了兴致,更是来了精神,幸灾乐祸的劲压不住:“白家不是从前经常跟咱作对,听说那批贡瓷出了大岔子急着出手。”
“儿子寻思着,可是难逢的好机会,将瓷器低价收了,报早前抢了城西铺子的仇。”
乌掌柜没说话,慢悠悠地继续拨算盘。
“爹,您倒是给个话啊!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。”
“儿子啊,你眼界还是浅,看不出道来。”乌掌柜指着账本,慢条斯理道:“白家是皇商,烧的是贡瓷。白峻惹了何人不知道。但能让白家到这般田地的,你千万莫去招惹这事。”
青年脸上的兴奋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后怕。
咱们是生意人,求的是财,不是赌气。
……
焦家书房内,上好的苏合香烧得颇旺。
管事躬着身子,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,不敢有遗漏。
“哦?”
焦潮停下手里盘得一对鸡心野生山核桃,在掌心顿出闷响。
雍朝除崇泰帝初年爱玩核桃,并不时兴盘玩核桃。就是盘也多狮子头、官帽,温润好上手。
唯独他偏爱鸡心核桃,这对核桃是多年前从山民收来的。
焦潮幼年失怙,由祖母抚养。
犹记寒冬腊月,祖母省吃俭用省下的干馍,硌得牙生疼,他仍笑言:“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。”的场景。
如今衣食无忧,出入有车轿,宴席必珍馐。然反愈喜鸡心核桃那棱是棱、角是角的粗粝感。
唯有掌心被扎得发麻,才觉自己未忘来路。唯有将野性盘出包浆,才信自己真登高位。
“白家快不行了?”
焦潮捻着自己保养得宜的山羊胡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,眼里难掩贪婪的光芒。
“传的是都吊着气,白家上下乱成了粥,想处理那批废瓷?”管事声音压低。
不枉他暗里操作,使的力气。
那批瓷器是好是坏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所谓良莠不齐,不过是他信手拈来,整治白家的借口。
本以为白峻能多撑几日,没想到这么不经事,直接就垮了。
也好,省事。
趁机低价吃进,再通过自己的门路转手卖给宫里或是那些附庸风雅的皇商、内府监,其中的利润……
他几乎能听到银子碰撞的悦耳声。
“老爷,那我们?”管事试探着问。
“急什么。”焦潮慢悠悠道,重新盘起核桃。
“老爷,此事会不会有诈?”管事犹豫片刻,终是咬牙提醒,生怕老爷被贪欲蒙了心。
“诈?”焦潮冷笑声,透着几分不屑,“白峻都快踏进棺材了,拿什么跟本官诈?他有那个胆子吗?”
他将核桃重重搁在案上,起身踱步,“白家不过是砧上鱼肉,去找恒裕号的人,去跟白家的接触下,探探虚实。”
恒裕号东家乃是远房亲族,素为白手套。
管事连连点头道:“小的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焦潮忽又叫住他,重拾核桃,用力捏得发出咔的声响。“告诉恒裕号,价格再往下压。半价,看白家接不接,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。”
管事凛然,暗道老爷这手够狠,是要将白家往死里逼,连骨头渣子都不给剩。
“是,老爷!”管事不敢多言,躬身疾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