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家花厅内,来人姓钱,约莫四十来岁。
生得油头粉面,簇新湖绸直裰,腰间系的玉色绦带,上悬黄杨木雕貔貅。
自称受人委托,言语间却是倨傲,可见非善类。
丫鬟捧来热茶,茶是去年清明前采的碧螺春,封在锡罐里,今日才启封。
钱管事略沾唇便搁下,皱眉道:“这茶涩得很,怕是陈了。”
白峻气息奄奄,脸上还是堆笑:“钱管事有所不知,专为待贵客所藏,怎会陈?”
钱管事也不好深究,此来为的就是被户部清查的贡瓷。
言语间诸多挑剔,将价格死死压在半价上,多一分都不肯给。
白峻依照舒作凡的交代,面色蜡黄,时不时发出虚弱的呻吟,看得人心头发紧。
白福则在身旁周旋,双眼通红,时捶胸顿足,时老泪纵横,将忠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几番痛苦的讨价还价,白峻终是应下近乎抢劫般的价格。
双方约定,三日后在城西一处荒僻山坳交割货物,钱货两清。
舒作凡在暗处得到消息,立刻派人通报了韩拙斋。
一切,似乎都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……
天色说变就变,方才还是晴空,这会堆叠的铅云,层层积压下来。
直欲坠到头上,教人胸口发闷,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舒作凡和白福在车队前边,白福管家的神色还是悲戚,下意识抬袖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。
“公子,”白福压低声音,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沉闷的得得声,“为何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,一刻也不得安宁。”
舒作凡神色平静无波,“福管家不必过虑,自以为算无遗策,自有破绽,必是松懈,我们所做不过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白福听后,胸中那份焦躁稍稍平复,不再言语。
十数辆大车排成长龙,车上是近百码放得整齐的木箱,里边是那批命运多舛的贡瓷。
木箱是窑厂里早年顶好的木料打的,外面刷数道桐油,水泼不进。箱角钉着厚实的铜皮,能防潮,又能防磕碰。
拉车的数十名窑工,都是窑厂里跟白家多年的老人,埋头赶路,一声不吭。
一行人行至城西那处约定好的荒僻山坳,四周杂草丛生,乱石嶙峋。
山风从坳口灌进来,吹得人衣袖猎猎作响,似有鬼哭。
舒作凡和白福押着装瓷器的马车抵达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残阳如血,云霞似是火烧,将荒山映照得更加诡谲。
山坳入口处,油头粉面的钱管事早已等候在此,有些许不耐烦。
身后较约定好的人,足足多了十几号汉子。黑着脸,双臂抱胸,站位间隐有章法,透着不好招惹的凶悍气。
这些人桩子似的杵在那,与寻常家丁护院的松散架势截然不同,一看知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。
钱管事一见车队慢悠悠地过来,原本不耐的神色立刻被贪婪取代,脸上堆起虚伪的笑,主动迎了上来。
他先是扫过一脸愁容的白福,又瞟了瞟舒作凡,见年轻,直接当成跟班,眼神没做停留。
最后,目光死死粘在十几辆大车和近百只木箱上,喉结不自觉地滚动。
“白老管家,你们可算来了,真是让钱某好等啊。”钱管事拿腔拿调地开口,着居高临下的意味,视线却没离开木箱,“这荒郊野岭的,催命似的,你们白家办事,怎么也跟你们家老爷子般。”
白福闻言,捏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连忙下车,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,拱手道:“钱管事说笑了,家里遭逢大难,人手确是不够,这车重路远,实在快不起来。”
他这模样,更坐实了白家已是穷途末路的猜想。
钱管事油腻的脸上浮起不耐,哼了声,慢悠悠地说道:“白管家,倒不是我来得早,是主家临时改了主意。”
白福脸色突变,下意识地要去看舒作凡。又猛地制住动作,生怕泄了底细。
焦潮果然较想象中更为谨慎,临时更改地点,又增派了这般多的好手。
典型的试探,防止被暗中布置,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?
钱管事将白福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讥诮更深了。
直接威胁道:“怎么?白管家,莫非有什么不便?”
舒作凡暗中碰了下白福的手臂,提示计划仍旧可控。
白福立时会意,已然上前一步。僵硬的脸又活泛起来,笑容甚至比先前更为谦卑,腰也弯下去。
“钱管事说笑了,既是主家吩咐,自然是照办,哪有什么不便的。只是这临时更改地点,不知是往何处去?还请管事明示,我们也好启程,莫要耽误了主家的时辰。”
钱管事见白福这般伏低做小,神色不似作伪,“算你识相,这地方偏僻是偏僻,但如今鱼龙混杂,总有些宵小之辈,不甚安全。劳烦各位,将货物移到狮子山卢龙观。那里地方宽敞,也方便验货,免得出了什么纰漏,说不清楚。”
“狮子山?卢龙观?”
那地方远在城郊出名的偏僻,香火应是断了,哪还有什么道观。
“钱管事,天都快黑了,狮子山山路难走,您看……”白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,话里全是商量的味道。
钱管事旁边的疤脸汉子粗声粗气地打断道:“哪那么多废话?让你走就走,磨蹭什么。”
钱管事抬了抬手,制止了手下,却没给白福解围的意思。
“怎么,白管家是信不过我们主家,还是觉得货见不得光?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白福连连摆手,不敢反驳,愁苦道:“也罢,都听管事安排。只是这天色不早,一来一回,怕是要耽搁不少时辰。还望管事回去后,能在您家主人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,这剩下的尾款……还请早些结清,也好安我家老爷悬着的心呐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顺从,又暗示了对尾款的急切。
钱管事心里愈发得意,略微放缓了语气,不耐烦的摆手:好说,好说!只要货没问题,尾款都不会少你们的。请吧,白管家,别让主家等急了。”
说罢,他身后那十几个汉子分散开来,隐隐将白家的车队护在中间。
车队无奈调转马头,车轮在石子路上发出咯吱的声响,朝着狮子山方向缓缓行去。
队伍的气氛,从紧张随之变得沉重重。
舒作凡依旧是跟班的模样,低着头,看不清神情。手拢在袖里不自觉的握紧韩拙斋事先交给他的讯号烟花。
吉凶难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