勤思堂内,一室静谧。
铁梨木书案上,文稿字迹风骨天成,是舒作凡方才所作,先前紧绷的考较氛围散于无形。
舒绪真踱步回到案前,拿起那篇关于“性伪之辨”的批注,目光在“化性起伪,方能臻于善境”这句上停留许久。
缓缓开口,温和的声音较有着好奇和探究,“贤侄,学问可非非朝夕之功,北地苦寒,可曾拜于哪位名师门下?”
舒作凡略微躬身,神色平静,“回伯父,侄儿并无拜师。”
一句话,让舒绪真估摸的数家名儒猜测全都落空。
没拜师?怎么可能?
舒作凡仿佛看到疑惑,继续说道:“家父虽军务繁忙,对侄儿学业亦常有督促。平日里,多亏父亲帐下精通文墨的长辈看顾。”
忆起北地的风霜,眼里掠过暖意,“他们有的是科场失意,愤而投笔从戎。有的则是流放的罪臣,才学无处施展,便在军中做个记吏。不乏饱学之士,侄儿自幼时常向他们请益,勉力钻研,不敢懈怠,以慰父亲期许。”
话说得轻描淡写,舒绪真听得却是震动不已。
原以为舒作凡必有名师悉心教导,方能有此成就,却不想竟是这般情形。
“如此说来,竟多半是自己苦读钻研而来?”舒绪真捋着短须,三分是对舒作凡天赋的惊异,七分则是对其心性的赞许。
北地边镇,难觅名师。能在军旅嘈杂的环境下静心向学,这份坚韧心性,远比天赋更为难得。
“能在行伍间不废学业,这毅力、悟性,真是少见!”舒绪真连声感叹,一时间竟有些失神。
自己便是从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杀出来的,深知无人指点、独自摸索的难处。其间的困顿、迷茫与艰辛,非亲历者难以体会。
舒作凡见伯父如此夸赞,拱手道:“伯父谬赞。不过是些许浅见,当不得如此夸奖。北地清苦,然磨砺心志,于静心思学,亦别有所得。昔日家父常言,读书明理,修身养性。”
“好个读书明理,修身养性。”舒绪真闻言,击节而赞。
不骄不躁,不矜不伐,有此成就归于淡然,已然胜过无数自诩风流蕴藉的膏粱子弟。
“贤侄,坐。”
舒绪真指着身旁的客座,自己则在主位上落座,简单的动作,拉近了二人距离。
不再是长辈对晚辈的考校,更像是官场前辈,提点颇有潜力的后生。
“贤侄,你有青云志,伯父也不能藏私。”舒绪真亲自提起茶壶,给舒作凡斟了杯茶。
“金陵科场较北地大不相同,其中关窍甚多,今日我便与你分说分说,望少走些弯路。”
开始娓娓道来,“金陵乃南地文枢,科考远非他处可比。单说这县试,是科举之始,然不可小觑。主考官喜好,往往能左右榜单。譬如本届县试主考,乃是上元陈县令,最重经义,最喜务实。文章务求言之有物,必得其青睐。”
“此外,金陵各大书院林立,其学风亦各有侧重。如白鹭洲书院,以经义考据见长。钟山书院则更重策论时务,城南的文正书院,其学子多擅诗赋。你日后若有机会,可多与书院的学子交流,取长补短。”
舒作凡静静听着,神色专注。有的事多少听闻过,听舒绪真所说,分量截然不同,也有寻常人难得知晓的隐密。
舒绪真语重心长,继续道:“金陵文风盛,然竞争也激烈,每年下场的士子数以千计,能登科者寥寥。自当戒骄戒躁,潜心向学。一时的赞誉,最是消磨人心,贤侄务必谨记。”
舒作凡肃然道,“伯父金玉良言,侄儿铭记在心。初到金陵见识浅陋,需时时警醒,不敢有懈怠。”
舒绪真欣慰笑道:“说起应试,技巧亦不可或缺。想当年我初涉科场,也曾因审题不清而名落孙山。”
“揣摩题意,乃是第一要务。出题字字珠玑,皆有深意。”
陷入回忆,随即眼中闪过精光,说道:“譬如壬寅年乡试,题出“君子不重则不威”,表面论仪态,实则暗扣修身以立威的枢机。若堆砌《曲礼》章句,纵使锦绣成堆,终是隔靴搔痒。”
言罢取过案上《朱子语类》,指重字朱批:“贤侄,重字如秤砣压舱,须从心有所主处破题,方显沉雄气象。”
所谓题眼如针,穿脉方显筋骨。
见舒绪真取狼毫蘸松烟墨,徐徐写道:“题若春蚕吐丝,须顺其经纬,文似老农耕田,当循其垄亩。”
“再者,”舒绪真将笔搁入笔山,“破题立论后,行文需有章法。起要如孤峰擎天,承似溪涧萦回,转若云龙探爪,合犹江海归墟。”
忽唤小厮取来韩昌黎《原道》手抄本,划过博爱之谓仁句:“贤侄且看,此文起于仁义定纲,承以佛老之弊,转至君臣大义,合于道统薪传。字字如榫卯相契,句句若环佩相鸣。”
忽又蹙眉正色:“论据须翔实有力,切忌捕风捉影。”
舒绪真将多年科场经验倾囊相授,言语间皆是肺腑之言。
许多以往舒作凡自行摸索时遇到的困惑处,如醍醐灌顶,豁然开朗。胜过以往数月苦读。
舒绪真察其神色,见闻一知十,真乃孺子可教,心中甚是欢喜。
不知不觉便到日影西斜。
舒绪真见橘色霞光自窗外漫进来,,忆起故人风骨,“我有一故友,姓柳名沐风,字清漪,致仕翰林学士。归隐后常于钟山书院任学。待县试后,我可为你修书一封,若能得一二指点,对府试乃至院试,皆大有裨益。”
暮色渐合,小厮悄步点起灯笼,舒绪真亲送至垂花门。
舒作凡再拜而退,回望见伯父半旧暗纹绸袍被晚风鼓荡,不远处勤思堂透出暖黄烛光。
归途经文德桥,月色初上。
秦淮水揉碎河灯,画舫窗纱透出绰约人影,琵琶弦子叮咚里,传来《牡丹亭》水磨腔:“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……“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