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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章 搬弄

明鉴 舒心遂意 2709 2026-03-22 14:55

  暮云合璧,勤思堂内烛火初明。

  舒绪真独坐案前,案上荐书草稿被风掀得微响。

  “柳公致仕后,布衣芒鞋隐于钟山……”看着素笺上那几行墨迹,起了个头,墨迹未干。

  舒绪真也未曾料到,这番考校和教诲,竟会在府中掀起波澜。

  原是那送手抄书稿的小厮,名唤来福。

  在内院当差,迎来送往的,最是眼尖耳灵。

  从勤思堂出来,揣着承少爷赏的一钱碎银,脚步都轻快几分,还没走出游廊,迎面就撞上了周妈妈。

  “哎哟!”

  周妈妈是来福的远房表姑,府里的老人儿,平日里是热心肠,也爱嚼舌根,府里芝麻绿豆大的事儿,没有她不知道的。

  “来福,瞧你这眉开眼笑的,可是得了什么好事?”周妈妈手上拎着个食盒,停下脚,拿眼角觑他。

  来福心里一乐,左右瞧了瞧,凑到周妈妈耳边,“可不敢乱说,老爷考校侄少爷,赞不绝口,还说要荐去钟山书院。”

  “哦?”周妈妈顿时来了精神。

  来福见她这模样,又添了一把火:“姑姑,可别怪我没提醒你。记得,你家那瑞小子,前些日子跟侄少爷书童拌过嘴,回去可得好好说说,免得惹出祸事。”

  周妈妈心里咯噔下,一把攥住来福的袖子,急得脑门上都见了汗:“我的好侄儿,你说的这是哪里话!咱们做下人的,最怕的就是眼皮子浅。你回去可得给我好好教训瑞小子,莫让他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。”

  言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  不过半日,老爷亲自考校从北地回来的侄少爷,不仅学问了得,得了老爷的青眼,未来前途不可限量。

  府内下人,哪个没有沾亲带故的在外面当差,或是平日里喜欢到茶馆酒肆说几句府中见闻,以显自己消息灵通。

  真是莫作长舌妇,尚书门前是非多。

  ……

  城南六朝居,茶楼上传来吴侬软语的评弹调子,说的是才子佳人的陈年旧事。

  二楼临窗的雅座,商人们聊着金陵城里的新鲜事。

  “听说了吗?工部舒家上北地来的侄子,了不得。”说话的是专接官府活计的钱姓营造商,一身酱紫杭绸直裰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
  “前阵子听人说勇武过人,在永丰仓救火时很是露脸,钱老板莫不是为拉上公布的关系这样说。”邻座做木石料买卖的杜姓胖商人,平日里跟钱老板没少打交道,闻言便笑。

  “北地苦寒,能有什么高深学问?怕不是尚书大人爱侄心切,自家孩子自家夸罢了。”有人接道。

  “嘘!”最先开口的营造商连忙做噤声的手势,压低了声音,“慎言,慎言!这话可不敢乱说,工部衙门还卡着我一批料钱呢!”

  晨露未晞,修竹在微风里轻摇。

  芥子园的亭台水榭间,是金陵城内颇有名气的诗社雅集所。

  三五成群的青衫士子正围坐石桌,品茶论道。

  “听说了没?工部尚书府上,出了个了不得的侄少爷。”话头一起,众人来了兴致。

  “工部舒家那位从北地来的侄子,竟得了尚书大人青眼。”

  李公子轻摇檀香扇,檀香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,“诸君还真信这?北地苦寒,舒尚书爱侄心切,自家后辈,关起门来夸几句,人之常情罢了。”

  这话,骨子里透着金陵士子的优越感,引得一阵附和。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邻座的王秀才忙不迭地凑趣,“李兄说的是,城东张解元家,七岁小公子作了首《咏雪》诗,开口是玉屑纷飞天地白,皆称奇。”

  言下意,金陵城的神童俯拾皆是,北地来的小子,算不得什么?

  众人正自哂笑间,席上青衫书生霍然起身,拍案道:“列位,在下昨夜偶得一律,敢请诸君品鉴!”

  “钟山云起隐云氛,石城花发报芳春。北庭瀚海无清闻,春风已度秣陵津。

  众人闻言,继而纷纷击节称妙。

  有人抚掌笑道:“妙!起句气象开阔,承句点染秣陵春色,转处忽作苍凉之音,结句又见生机,章法井然,颇见功力。”

  一时间,众人皆被这诗句牵动,由方才的戏谑转为正经评鉴,或论平仄,或析对仗,议论纷纷。

  角落里有人慢悠悠道:“峣峣者易折,皎皎者易污,瞧着便是。”

  金陵城,自古便是钟灵毓秀地,所谓神童亦屡见不鲜。

  这些议论,或酸楚,或刻薄,或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,闲来无事的起哄。

  赞誉声鹊起的同时,讥讽声也悄然滋生。舒作凡尚未知晓,他甚至还未踏入科场,便已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
  这些或明或暗的质疑,平添了无数变数。

  ……

  覆舟山的院里,晚风拂过新添的翠竹,沙沙作响。

  舒作凡搁下《孟子集注》,揉揉眉心,下午的苦读受益匪浅,也耗费心神。

  “公子,用些梨花糕润润喉。”祥年端着食盒进来。

  那梨花糕做得倒是精巧,糯米皮薄得透光,隐约能见着里头的雪梨蜜馅。

  是舒家老厨娘的拿手点心,专程着人送来的。

  “放着吧。”

  祥年将碟子搁在桌上,搓着粗布袖口,在原地磨蹭半晌。

  “有事?”舒作凡察觉到异样。

  “公子。”祥年终是憋出话来:“出去采买,听到外边有些风言风语。”

  他偷觑公子神色,见舒作凡只拈起糕点细嚼,忙急道:“有人说大老爷夸赞您学问好,又有人说您是从北地来的,大老爷借金陵倭乱的好名声故意造势。”

  说到后边,祥年自己先气得脸红脖子粗,忿忿不平。

  舒作凡伸手捻起梨花糕放进嘴里,甜而不腻,解了苦读的乏味。

  “行了。”他嚼着糕点,含糊不清地说:“嘴长在人身上,还能用针线给缝上不成?”

  “可是公子,他们说得难听。”祥年还急上了,公子那么厉害,凭什么受这种闲气。

  “那你看该如何?”舒作凡饶有兴致地看着祥年。

  祥年梗着脖子,憋出句:“要不,公子也去作诗词文章,让人瞧瞧。”

  舒作凡听完,差点没被嘴里的糕点噎着。

  “你这主意,可真是……”

  舒作凡将梨花糕咽下,恍惚记起伯父所言:“文章如竹,虚心有节方能凌云。”

  笑道:“祥年,你且说,若有人见竹笋破土,笑它矮小不堪栋梁,竹子可会连夜拔高以证清白?”

  祥年愣住,憨憨摇头。

  继续道:“自然不会,它只管饮雨露,汲地泉,待到清明谷雨,自有凌霄之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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