覆舟山倚苍松,临曲涧。
听松别业院门外,来拜访舒作凡的白氏父女的马车停在不远处。
白家父女对视,先前遭逢金陵倭乱,原以为少说要被困数日,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。
谁想到是舒作凡携人入得城内,还能搅动如此风云?
直愣愣地望着山道上,林佐的马车已经走远。
尤其是方才见到马车上身着漕运千总服饰的人,对待舒作凡时隐隐的恭谨,甚至有着不易察觉的讨好。
漕运千总可是六品武官,一般知县也不过七品,为何对尚未及冠的少年如此。
白峻做生意十数年,官场上的迎来送往已是驾轻就熟。
纵白家是皇商,在金陵也免不了成为各级官员借故生事、敲诈勒索的目标。
多少次所谓的化险为夷,不过是真金白银堆砌来的。
破财消灾,如履薄冰的滋味,耗尽心力。谨小慎微,才勉强维系住看似光鲜的局面。
白衡芷侧过头,忽地想起一事,杏眸有着几分调皮,“爹,你先前还说,跟舒公子打交道要端些架子,莫让人小瞧了白家。”
“咳!”白峻老脸泛红,梗着脖子道:“胡说,说的是要稳重些,莫要轻浮,失了分寸。”
“下车。”白峻催促道。
白衡芷裙摆微旋,利落下马车,立在听松别业旁的苍松下。
拢了拢衣襟,望着身旁飞檐翘角的宅院,这座别业,据说是开朝高官所建。
听松别业的院门被从内拉开,袁逢和祥年快步迎上前。
“公子回来了。”祥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。
“一切安好,去备些茶水。”舒作凡神色清朗,简单交代下,径直朝着白家父女走来。
白峻见舒作凡过来,脸上堆起笑意,拱手深揖道:“舒公子舟车劳顿,白某惭愧。”他努力让声音不那么谄媚。
“白先生,白姑娘,久等了。”舒作凡声音温和,如春风拂面,也有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。
“我二人也是刚到,叨扰舒公子了。”白峻躬身更深,态度愈发恭敬。
“外头风大,进屋说话吧。”舒作凡见二人稍有拘谨的神态,伸手做了请入内的手势。
厅堂内陈设简单,墙角甚至还堆着尚未拆封的箱笼。
袁逢见舒作凡进门,连忙迎上,“公子,事情都妥了?”
舒作凡解下外氅递给祥年,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大差不差。”端起祥年奉上的热茶,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。“逢叔、祥年,辛苦了。”
白峻父女二人踏入厅堂,这宅内较想象的要朴素。
舒作凡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,“白先生,看你脸色苍白得紧,没受惊吧?”
寻常的问候,让白峻连忙摆手:“说来惭愧,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。去年在蜀地大病一场,当时想着,能活着回到金陵这祖地,便是幸事。谁曾想……”
说到此处,白峻眼圈泛红,身形似有不稳。
白衡芷上前,扶住父亲的胳膊。
“若非舒公子奔走援救,我父女二人……”白峻声音有些哽咽,后续的话没说下去。
蜀地大病从鬼门关前挣扎回来,然而身体亏损,非朝夕能补的。
金陵又碰上倭寇和乱匪被堵在外郭城,他甚至开始盘算过,如果真到不得已的地步,如何能保全女儿的性命和清白。
厅堂里炉火还在烧着,偶有炭薪炸裂声。
白衡芷跟着父亲行礼,杏眸除了感激,更多了探究。
白峻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,对舒作凡表现出来的种种都很感兴趣。
作为走南闯北的生意人,最重人脉。深知白家如今已然没落了,不比以前,连皇商的体面都快要撑不住。
白峻来之前特意打听过舒作凡的家世,父亲是赋闲在家的龙骧将军,武勋世家的底子仍在。伯父更是金陵工部尚书,朝廷二品大员。
可以说世禄之家亦是书香之族。
如果能交好这样的人物,对白家而言,是枯木逢春的转机。
白峻再想想自己女儿,自幼便与京城邬翰林之子订亲。
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,且女儿定下亲事的时候,那邬翰林邬玉汝才得中举人,两家尚能平辈论交。
可多年疏于走动,音讯也渐渐淡了,谁能料到那邬玉汝提点翰林。
两相比较,这门亲事还作不作数,白峻不敢想,也无从问起。
商贾人家,纵是皇商,低人一筹就是这样,就连翰林之子的亲事都不好作定数。
白峻从身旁女儿那藏着聪慧的杏眼里掠过,又转到主位上气定神闲的舒作凡。
一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,若是女儿与邬家的亲事黄了……
连忙将不切实际的念头甩掉,门第观念不同,白家怕是难以攀附。
无论如何,与舒作凡结下善缘,总归是百利而无一害。
祥年适时地从旁边捧上锦盒,这时白峻进宅前交给祥年的。
“舒公子,区区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万勿推辞。”白峻脸上堆着笑,倒也真诚。
舒作凡看了眼锦盒,并未去接。“白先生客气了,你我也算共历患难,是难得的缘分。”
这话说的坦然,白衡芷静静看着,心中对舒公子多了几分亲近感。
舒作凡放下茶杯,“金陵这边,宅子是备考所购,暂未添置人手,委实有些怠慢了,还望白先生莫要见笑。”
这话是解释,也是不着痕迹地拉近距离。
白峻顺着他的话打量四周,厅堂内的陈设确实简单。
光线自半开的窗格间洒落,映照着几件考究的紫檀木官帽椅与茶桌,古朴典雅,显然是有些年头的佳品。
四壁略显空荡,一架充作屏风的山水画轴,墨色尚新,与这厅堂的沉稳气度有些不协,角落的灯台也是寻常铜铸,未见雕琢。
整体瞧着,确如所言,透着初置家业的简素与匆忙。
“听闻白先生有意回金陵做些营生,不知道有何打算?”舒作凡笑了笑,直入正题。
此言一出,白峻眉宇间愁绪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“舒公子明鉴,这几年四山五岳都走遍了。可时运不济,生意不好做,白家在外经营的行当也景气全无。”声音里是抑不住的疲惫。
“唉,事与愿违,想要寻个稳妥的营生,当真是难以为继。此番回金陵,也是存了休整一段时间,再图后计的心思。”
白峻脸上掠过晦暗,声音也低沉下去。
“想当年,白家在金陵城,也算多少有几分薄面。前几年,我兄长去世后,原先经营的生意失了照应,许多便已歇下了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如今,仅剩的如陶瓷窑厂、砖瓦窑厂这些。看似无人竞争,实则一言难尽。”
舒作凡闻言来了兴趣,“白家还经营窑厂?”
白峻当是随口一问,苦笑道:“是啊,都是些祖上传下来的产业。”
窑厂行当可非寻常商贾能够涉足的。
窑厂经营受税率调整影响,税率稍有调整,或是官府取消过往优惠,那成本便会骤增。
行当对技术的要求高。无论是瓷土的配方、釉料的调制,还是窑火的掌控,都需长年累月的积累。金陵也不似景德镇那样的陶瓷重镇,逊色不少。
最关键的,便是要有稳定且高端的客源。陶瓷制品非寻常百姓家消费得起的物件。更多的是官宦世家、富商巨贾,甚至是朝廷采办。
一旦滞销,资金难以回笼,窑厂的运转自然也就难以为继。
这也决定了行业需要有足够的官场人脉背景,同行倾轧,官府勒索,防不胜防。
话说回来,窑厂行当的门槛高,也是众人皆知的。
也正因如此,窑厂经营得当,获利也颇为可观,而且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和技术的改进,利润空间还会进一步增加。如果能得到官府的认可和支持,就能形成长期稳定的收益。
窑厂大多掌握矿山开采权或有合作,以确保瓷土的稳定供应。从而在生产成本和产品质量上占据优势。
白家在金陵城颇有声名,作为供应皇商,经营窑厂,倒也合情合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