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子庙茶馆雅室，纱橱半卷。
八仙桌旁三五茶客围坐，青瓷盖碗里碧螺春浮沉。
“列位可曾听真？今科县试案首，是工部舒尚书的侄儿，竟压金陵俊彦。”
忽见东首座上年轻士子，轻摇折扇，故作神秘地说道。
“县试案首罢了，算不得什么。想金陵王家三公子十岁便夺得案首，如今已是举人，这才是惊才绝艳。”
对座锦袍少年冷笑掷盏，茶汤溅湿八仙桌，不以为然，有着金陵士子独有的倨傲。
“老朽崇泰年间游学宣府，北地苦寒，连《十三经注疏》都难觅全本。更甚的是北地《策论辑要》竟将淮水误作潍水，此等谬误，该是蒙童应晓得的。”
邻桌老秀才枯坐，青布直裰洗得发白，闻言慢捻山羊须。
“莫不是尚书大人爱侄心切，否则从未在金陵有过名气的少年，怎一来便能拔得头筹？”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，说得活灵活现。
“这里的门道，深着呢！”一脸都懂的神情。
字字句句，无不指向案首名不副实，甚至赤裸裸地暗示有伯父为其运作的可能。
毕竟，舒作凡在文风鼎盛的金陵城，确是藉藉无名。突然凭工部尚书侄儿的敏感身份，难免惹人非议。
金陵城，因倭乱受表彰的余波未平，县试夺案首的波澜又起。
这世间，最难堵的是悠悠众口。
……
覆舟山听松别业，见书案上端砚微润，雪浪笺铺展如云。
舒作凡月白襕衫微卷，凝神临摹《灵飞经》，作为唐朝流传下来的小楷法帖，有四十三行墨迹本、渤海本、望云楼本多版本。
临摹的是四十三行墨迹本，其用笔起止之变化，用墨淡雅之可爱，颇合近日的心意。
袁逢如风卷入，玄色短打沾着尘土，将怀里的茶包重重蹾在案上，震得笔洗里清水漾开。
“公子！我方去夫子庙茶馆采买，听得人编排公子。”袁逢越说越气，“一帮嚼舌根的酸丁。腌臜泼才，怎敢无端污蔑？”
舒作凡搁下笔，端起桌上半凉的茶，示意袁逢也坐。
“逢叔，坐下喝口茶，消消火。”
袁逢哪里坐得住，见自家公子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，还是坐了下来。
“逢叔，世人以耳为目，以口为心，恰似夏虫不可语冰，蟪蛄不知春秋。”
舒作凡抿了口清茶，自来到金陵越来越适应这里的茶味，都养成了习惯。
“那也不能由着他们胡说啊！”袁逢心里的憋闷更甚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，是静下心来，为接下来的府试做准备。”
舒作凡已然有计较，如今确实缺了跟脚。
金陵城书院林立，其中不乏名师宿儒坐镇。若能进得一间上佳的书院潜心深造，远的学问精进不谈，近的有学院注脚，皆是大有裨益。
外界纷纷扰扰的议论，待他府试乃至院试后必有定论，自然如朝露般烟消云散，不攻自破。
思及此处，伯父舒绪真在先前所提的钟山书院柳沐风柳山长，便是首选目标。
忽闻院外笑声朗朗，未见其人，先闻其声。
“妙哉！贤侄此论，深得《庄子》三昧。”
见韩拙斋一身宝蓝常服，步履稳健，精神矍铄的跨入厅堂，身后小厮捧着锦盒。
“韩伯父光临寒舍，蓬荜生辉。”舒作凡疾步迎出，姿态谦恭。
“老夫来迟一步，恭喜，恭喜啊！”韩拙斋目光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欣赏，笑意自内而发，“那日放榜，老夫特意去县学，寻得策论誊抄本一观。外界闲言碎语，贤侄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韩伯父谬赞。”舒作凡引着韩拙斋在主位坐下，亲自执壶，奉上新沏的径山茶，“些许浮议，如清风过耳，小子并未介怀。”
韩拙斋端起茶盏，闻了闻茶香，赞道，“有此定力，何愁事不成。老夫今日来，一是道贺，二来，是听闻贤侄有意寻处书院治学，为接下来的府试做准备？”
“确有此意。”舒作凡坦然道：“伯父曾提及钟山书院的柳沐风山长是早年旧识，愿修书一封。”
“哦？令伯父与柳兄亦有旧识？”韩拙斋略作思忖，随即笑道，“钟山书院，林壑优美，确是治学的好去处。如此，老夫也修书一封。”
舒作凡心中感念，再次躬身，“多谢韩伯父指点，铭感五内。”
韩拙斋轻抚镇纸，凝神悬腕良久，忽提笔蘸墨，狼毫在宣纸上游走，如龙蛇腾跃，又似松风拂涧，字字珠玑，句句含情。
舒作凡垂首侍立，见墨迹由浓转淡，由疾转徐，笔锋时如剑出鞘，时如云归岫，倾注于尺素间。
待墨干之际，韩拙斋搁笔，轻叹一声，似有无限感慨。
沐风兄台鉴：
春深钟山，想兄课徒之余，必携竹杖踏藓径，听松涛涤尘襟。拙斋金陵小憩，忽忆壬戌科闱中，兄硁硁守拙，此节铭诸肺腑。
今有舒氏子作凡者，绪真兄族侄。县试策论慎独，开篇“暗室青天”如寒泉击玉，尤以“冰心映雪非为饰，孤檠照壁自生春”句，气韵沉雄，于孤峰不与众山俦，颇契兄素日笔意风骨。
观彼临事持正，不苟且以媚俗。或有儇薄子诘之，然有言：莫见乎隐，莫显乎微。非涵养深淳者，不能臻此。
系故人戚属，实因志行可验、文理可观。敢以所知相告，非以私亲干公义。
知兄择徒如择玉：必观其临歧不惑之定，察其暗室不欺之诚。览其课艺，料兄披卷际，忆昔年共剪窗烛、雪夜联吟之旧。
岂敢以私谊相挽？惟念举尔所知，义不敢默。
然江水终向沧海，良材自宜良匠。若蒙收录，非惟其幸，实慰我辈立心之素志。临楮悢悢，唯愿钟山月满砚池时，亦分清辉映此青衿。
愚弟韩拙斋顿首
舒作凡双手捧信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韩拙斋见其神色动容，捋须道：“柳公若问此信心境如何，你便答如见故人来。”
舒作凡深深一揖，郑重道：“小子谨记。”
二人对坐品茶，谈古论今，不觉日落西垂。
韩拙斋临别时，将锦盒递与舒作凡，道：“此乃老夫旧藏，今赠贤侄，愿君如孤峰之松，不争春色，自有清明。”
舒作凡再拜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