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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明日

明鉴 舒心遂意 2588 2026-03-22 14:55

  天光初透,薄雾如纱,笼着金陵城外钟山之麓。

  山色空濛,鸟语穿枝而落,泉声漱石而鸣。

  舒作凡身着青衿儒衫,裁剪得体,素净里自有清雅之气。

  今番怀揣两封荐书,特来拜谒钟山书院。

  书院乃前朝遗构,已历数百年风雨。入院者,须品行方端、家世清白。

  马车止于山脚,便需下车步行。

  见青石阶蜿蜒而上,沿途古木参天,浓荫蔽日。偶有鸟鸣自林间传来,更显清幽。

  行约半里,转过嶙峋山岩,忽见黛瓦白墙,飞檐斗拱,隐于苍翠间。

  正门高悬巨匾,上书“钟山书院”鎏金大字,笔势雄浑,入木三分。

  门前十数级石阶,历经岁月,边角已磨得圆润,石上苔痕斑驳,平添古意。

  知客先生居于门内廊下,约莫三十余岁,面皮白净,身形瘦削,一袭洗得泛白的青布长衫。

  原是落第秀才,作为书院知客接待访客。

  然久居竟也沾染些许清高,每每对来访者,面上恭敬,眼底却藏三分轻慢。

  舒作凡上前,双手递上名帖,躬身道:“学生舒作凡,特来拜谒柳山长,恳请先生代为通禀。”

  知客先生接过名帖,不敢怠慢,道:“柳山长事务繁冗,未必得见。且随我来,先至偏厅候着。”

  舒作凡眉头微蹙,温言道:“有劳先生。”

  二人穿廊过院,沿途见亭台错落,池水澄澈,荷风送爽,书声琅琅。

  不少学子或倚栏诵经,或聚亭论道,皆着统一青灰学袍,举止有度。

  见舒作凡气度不凡,不免侧目。

  “此是何人?面生得很。”

  “两手空空,既无书箱,亦无考卷,不像是来投考的。”

  “莫不是又靠门路进来的?”

  尤是注意到引路的知客先生那不咸不淡的态度,便愈发认定了心中的猜测。

  “哼,不过靠着家世背景。前些时日倭乱之事闹得沸沸扬扬,听闻便有此人所为。不过匹夫之勇,逞一时之快罢了。”

  有人识得舒作凡,神情倨傲地撇嘴,不屑道。

  “听说仗着家世,也想得入书院清净地,岂是凭武勋荫庇能轻易踏足的?”

  议论如芒刺,倭乱在他处或可称道勇武果决。在书院,反是我辈读书人,当以文章经世,岂效粗鄙武夫?

  知客先生将舒作凡引至偏厅,自顾自离去,留下一句,“在此等候,莫要喧哗。”

  偏厅陈设清雅,四壁书架堆列典籍,案几上茶具温润,炉烟袅袅,沁人心脾。

  早已坐着六、七位少年学子,皆是锦衣华服,气宇不凡。

  或三五成群,或独自品茗,小声交谈的内容,无非是大儒的最新讲义,或是某篇艰涩难懂的古文经义,言谈举止间,尽显世家子弟特有的优越与矜持。

  舒作凡寻一靠窗角落坐下,窗外竹影婆娑,日光洒落。邻座传来学子的低声交谈。

  “听闻今年外舍生仅录二十余人,前来报名投考的,已逾数百人,皆是江南各地俊彦。”年轻学子压低声音,有着几分焦虑。

  “可不是么!单是初试的经义、诗赋,便刷下大半。能进复试的,哪个不是在金陵城薄有文名之辈?”

  又有人眉头紧锁道:“复试更是难于登天,不仅要考时政策论,检验经世致用之学,更有甚者,据说柳山长特意加了算学、刑律,皆在考核之列。言称我辈读书人,当遍揽诸子百家,方可为国之栋梁!”

  “唉,我寒窗苦读十数载,也不知能否搏得一席之地。”

  舒作凡听罢,心中了然,对钟山书院的入院难度,又有更深的认知。

  看来,纵有分量不轻的荐书,也绝非易事。

  正思忖间,偏厅的门被推开。

  身着陈旧青布长衫的老者缓步而入,老者身形清瘦,面容枯槁,背微驼,唯双眼眸炯炯有神,仿若能洞察人心。

  他甫一进入,厅内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,低了下去。

  老者乃是书院的徐教习,主管外舍生的初步甄选,以严厉著称。

  徐教习目光在厅内扫过,落在角落里的舒作凡身上,缓缓开口,“你,是舒作凡?”

  “学生拜见先生。”

  舒作凡闻言,自角落里起身。整衣肃容,方才躬身行礼。

  “荐书拿来。”

  徐教习就这么站着,目光如尺,寸寸在舒作凡身上打量,伸出干瘦的手。

  舒作凡双手将两封信函恭敬呈上,仪态端方,挑不出错处。

  徐教习接过,先是看信封上署名。在舒绪真和韩拙斋名字上略作停留时,眼里审视又浓重几分,眉头也几不可见地蹙了下。

  “瞧,徐教习的脸色都变了。”

  “等着吧,有好戏看。”

  幸灾乐祸的低语声,像蚊蚋般嗡嗡作响。

  徐教习放下信,看向舒作凡,似要剖其心志。听不出喜怒道:“柳山长今日确是事务繁忙,不见客。”

  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言辞,又似有探究,“你明日再来吧。届时,书院自有安排。”

  话很客气,隐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。

  谁不知道书院的规矩,真要有意,就该引入内堂,由山长亲自考校。说明日再来,多半是拖延之词,让人知难而退。

  厅内诸多学子闻言,看来是吃了闭门羹,被婉拒了。

  “多谢先生指点,学生明日再来叨扰。”舒作凡面上不见愠色,再次躬身行礼。

  言毕,转身而出,青衫没入回廊,竟有孤鹤凌云之姿。

  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人暖洋洋的。

  出得书院大门,清风拂过,有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清气。

  舒作凡沿着石板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,身后钟山书院隐没于苍翠后。

  钟山书院之行,没有想象中那般顺遂。

  世人常道: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

  偏见如山固难移,门槛无形尤难越。

  然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,岂因人言自废其志?岂因世浊遂改其操?

  舒作凡驻足半山亭间,手扶石栏,远眺金陵城。

  山风再起,穿林打叶,飒飒如鼓。

  似有人诵:泉声泠泠,恍若圣贤遥相应和。

  天地无言,而气象自彰。君子不争,而德音远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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