覆舟山麓的石板路浸着斜阳余温,马车并未折向城南的白家老宅,反径直往下关码头方向的江畔去了。
“公子不去白家吗?”祥年在车架旁,声音近乎自语。
“你哪来这么多话,白家给你好处了?”车内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,有着不易察觉的倦怠。
“白管家临走那模样,我这不是替公子担忧吗?”祥年脖颈涨红,急着为自己辩驳。
舒作凡闭目坐在车内,车厢随地势起伏微晃。
“你这驾车生疏了。”没有直接回答祥年的担忧,忽然轻描淡写地指出。
“公子平日不是逢叔在嘛,我这手也是生疏了些。”祥年有些窘迫地应道,下意识收紧缰绳,马车节奏也随之平稳下来。
平日里多半是袁逢驾车,袁逢不在,才有表现的机会。
远处漕船桅杆如林,帆影被夕照染成橘红。江风裹着芦花扑入车厢,吹散了车里的闷气。
祥年收紧缰绳,马蹄声歇,见漕台府衙赫然立在江边,枕着滚滚东流的烟波。
金陵城近来纷乱,倭乱闹得风声鹤唳,巡漕御史韩拙斋主导的漕粮案接踵而来,牵连查抄不少皇商。
这座府衙,俨然成了搅动金陵政局的中心,如今府衙台阶下的官道,往来的官员皆是步履匆匆,神色各异。
祥年双手捧出洒金名帖,递与门官。
门官接过名帖,扫了眼,忙不迭地哈腰道:“原是舒公子,小的这就进去通禀。”
片刻工夫,有青衣吏员前来引路。穿重门,过回廊,一行到府邸深处。
见碧水环抱精舍,朱栏临波,柳丝拂岸,乃是韩拙斋日常所居的澄江书斋。
书斋临水,推窗可见大江奔流,烟波浩渺。
斋内陈设颇简,一案、一榻、两蒲团,四壁书架经史子集分门别类。
韩拙斋背窗而立,素色官袍被江风鼓成帆状,腰间革带素面无纹,不饰金玉,自有肃杀气。
闻得脚步声,韩拙斋缓缓转身,抬手示意舒作凡落座。
“何事让你这般急着过来?”韩拙斋亲自提起案上的紫砂壶,为舒作凡斟了杯茶,热气氤氲。
舒作凡不敢怠慢,将秦淮雅集上陆鸣的冲突、钟山书院的安排以及白家窑厂突遭户部查账、贡瓷被扣的困境,简明扼要地述说了一遍,言简意赅,条理分明。
韩拙斋默然倾听,眉间渐渐蹙起,待舒作凡言罢,沉吟道:“焦潮,确是尹养实的门生,在户部经营多年,为人更是睚眦必报。”
韩拙斋将茶盏轻置案上,声如寒泉:“你在雅集上折辱其弟子,岂会善罢甘休。”
稍顿,“只是未料他动作如此之快。书院那边,怕只是第一步棋。白家窑厂之事,十有八九,亦是他手笔。”
“韩大人,与其坐困愁城,不如主动寻求转机。”舒作凡的声音不高,透着决断。
韩拙斋闻言,又端起茶盏摩挲着杯壁,然后道:“你能如此想,很好。焦潮已然撕破脸皮,便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此人睚眦必报,后手定然接踵而至,且更为阴狠。”
“小子担心,他会从其他地方入手,甚至波及大人。”舒作凡目光有着几分凝重,落在韩拙斋身上。
韩拙斋起身在书房内踱步,窗外日光斜照,映其深色官袍,明暗交错。
“你这份心,我领了。焦潮在户部,主管税赋、皇商采办,手伸得长,眼线也多。若真要寻衅,我这里自然首当其冲。”
他停下脚步,语气平静,“不过,想动也没那么容易。倭乱漕粮案,我追查已非一日。前后牵连了十余家皇商,查抄的银两已逾三十万。如今,就差一个足够分量的官员将线索串联起来,为弥天大案担责收尾。”
舒作凡心头震动,脱口而出:“韩大人的意思是……焦潮?”
“焦潮与这些皇商勾结甚深,证据我已掌握不少,都不足以致命。他行事向来谨慎,很难抓到直接侵吞漕粮的实证。”
韩拙斋的指节轻轻叩击着窗框,“太上皇提拔起来的旧脉在金陵盘根错节,若无铁证,即便是我,也动他不得。”
“那白家窑厂,或许可以成为引他入彀的饵。”舒作凡提供了一全新角度,“焦潮既然已经对白家动手,必然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。韩大人,我们就给他这机会。”
韩拙斋略有迟疑,“焦潮为人狠毒,若以此为饵,白家上下,怕是风险极大。”
舒作凡起身激奋说道:“韩大人,险中方能求胜。白家如今已是他眼中钉,肉中刺。与其被动挨打,任人宰割,不如我们来设这个局,主动出击,小子会尽力护白家周全。”
“理是这么个理。”韩拙斋重新坐下,神色从容,“焦潮看似谨慎,多半贪心炽盛。他若真想图谋白家窑厂,必然会亲自下场,急于求成,届时,他那些平日里藏掖的手段,便会不自觉地显露出来。”
“圣上对南直隶诸多官员阳奉阴违的观望情绪,早已心生不满。此次倭乱漕粮大案便是圣上决心整肃吏治、敲山震虎的信号。”
韩拙斋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倭乱漕粮一案仅是查抄皇商,如何能平息圣怒,安抚民心?这风波一旦掀开,焦潮不管是否真的通倭,都必须为这大案担责。他自己撞上来的,怨不得旁人。”
舒作凡只觉凉意从心底升起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这已不仅是个人恩怨,更是朝堂博弈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扣押白家贡瓷,理由是良莠不齐,待抽检后再行发落。”韩拙斋拿起案桌上书卷,“我们可以在这良莠上,做足文章。”
“伯父主管工部,或许可以……”
韩拙斋摆了摆手:“不妥,此事不宜让你伯父出面。工部与户部素无瓜葛,突然插手,反而容易引起焦潮警觉,我们要的是自投罗网。”
沉吟片刻,“白家那批被扣的青釉暗刻缠枝莲纹瓷,是预备上贡内府监的吗?”
舒作凡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内府监采办,最终还是会通过户部核验入库。”韩拙斋嘴角浮现冷峭,“如果这批被认定为良莠不齐的瓷器不仅达标,甚至超标,最终受益人指向与焦潮有密切关联的皇商,会如何?”
舒作凡接茬道:“坐实滥用职权,以权谋私。”
“不止。”韩拙斋补充道:“若能证明,他扣押白家贡瓷,是为逼迫白家低价转让,再由他暗中控制的皇商接手,高价倒卖给内府监,侵吞差价,这便是贪墨。”
“可如何让这批瓷器达标并转手?”舒作凡问道。
“这便需要你出面了。”韩拙斋看向舒作凡,“你需设法让白家主动寻求将这批瓷器脱手,并且,要让焦潮相信,白家已经山穷水尽,愿意以极低的价格处理掉这批不堪为贡的贡瓷。然后,我会安排人,牵线与焦潮有牵扯的皇商,恰巧接手。”
韩拙斋略有迟疑,“此事风险极大,不知白家那边……”
“白家如今的境地,已是釜底游鱼,退无可退。要么祖业凋零,要么行此险棋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舒作凡语气果决,没有半分犹豫,“小子自会让白家配合大人,促成此事。”
韩拙斋面露赞许:“好!事不宜迟,都不是蠢人,夜长梦多。”
舒作凡不再多言,朝着韩拙斋深深一揖,转身疾步而出。
书斋内恢复了安静,但见窗外江水滚滚东流,浊浪排空。
一场大戏,即将开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