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雅集后不过三五日,金陵城内看似风平浪静,暗地里已是暗流潜涌,其势汹汹。
首当其冲者,便是白家窑厂。
午后的日头正毒,晒得石板蒸腾起一层热浪,烤的人皮肉发烫。
白家窑厂的白管事摇着蒲扇,歪在账房的竹榻上打盹,案头还摊着近来的账册。
忽闻外头一阵喧哗,杂着数声呵斥,惊得他忙不迭地翻身坐起,不顾蒲扇落地,整衣迎了出去。
见五六个身着靛蓝吏服的汉子,腰佩朴刀,面色不善,已闯入窑厂的大院。
为首吏员约莫四十上下,黑面虬髯,三角眼四下里扫视,皆是挑剔。
身后众人或抱臂冷笑,或手按刀柄,气势汹汹,俨然非寻常小吏。
“哪位是管事的?”那人声如洪钟。
窑厂的白管事先是一愣,随即堆起满脸的笑意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,躬身道:“官爷,小人便是管事,有失远迎!不知官爷有何指教?快,快里边请。”
为首吏员皮笑肉不笑,摆手止住了他,“我等乃是领了差遣,奉命查验贵厂积年旧税。闲话少说,账簿在何处?速速取来!”
白管事心里“咯噔”下,暗道不妙。
白家历年税赋都是按时、按需清缴,皆由户部档房核验无误,从未有过差池,怎会突然派人查旧账?
看架势,分明是来者不善。
他不敢怠慢,脸上笑容愈发谦卑:“官爷说的是,只是这账簿繁多,堆在库房,小人这就命人搬出。几位官爷一路辛苦,不若先到厅里喝口茶水,歇歇脚?”
说着,白管事悄悄从袖里摸出两锭分量不轻的银子,欲隐蔽的往为首的吏员手里塞。
谁知对方手腕一翻,避了开去,随即冷哼道:“少来这套,我等奉公办事,再敢啰嗦,便一并带回衙门。”
这声呵斥,吓得白管事面如土色。
周围的窑工们远远瞧着,皆是噤若寒蝉,不敢作声。
白管事再不敢有半分侥幸,引着这伙人进了账房。
不多时,堆积的账册、税单被悉数搬了出来,扔在院内空地,尘土飞扬。
那些吏员也不细看,粗略翻过,不由分说地喝道:“全部装车。”
“官爷,这账簿若全都拉走,还如何做得生意,使不得啊?”白管事急得拦在车前,声音发颤。
“如何做生意,那是你的事!”为首吏员一脚将他踹开,翻身上马,厉声道“”“我等管查账,查清了自然会还你,滚开!”
吆喝下,马鞭甩出响亮的鞭花,马蹄扬尘。
数辆马车在众目睽睽下扬长而去,留下一地狼藉和不知所措的众人面面相觑。
……
这头还未理出个头绪,那头祸事又接踵而至。
正所谓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恰值白家窑厂烧成一批预备上贡内府监的青釉暗刻缠枝莲纹瓷。
这批瓷器,是白峻亲自主持督造。自选料、制坯、施釉至入窑,无不是亲力亲为。
出窑时已值暮色初临,天边霞光漫卷,映得窑口金红。
开窑验看,皆是精品。釉色温润如凝脂,光泽内敛而不炫目。暗刻缠枝莲纹,线条流畅繁而不乱,素雅里透着华贵。
窑工们面有喜色,小心将瓷器捧出,置于铺着软绒的木架上,预备装箱封缄。
偏生这时,巡查窑场的巡检不早不晚,堵在了白家窑厂。
那巡检瘦高个,山羊胡,一双眼眯成缝,缝里透着算计。
原是城外捕盗安民的清水衙门,没甚油水。因善钻营得了门路,兼巡窑务的肥差。
平日里收些孝敬,睁只眼闭只眼。若无人打点,便鸡蛋里挑骨头,苛责百端。
“且慢。”那巡检扬手拦下,身后跟着衙役,慢悠悠踱步过来,袍袖轻拂,拿腔作调的开口,“这是要上贡内府监的贡瓷?”
白峻心头一紧,脸上不敢显露,连忙拱手道:“此批青釉瓷,专为内府监定制,还请官爷过目。”
那巡检嗯了声,鼻腔出气,也不答话。
随手拈起一玉壶春瓶,颠了颠分量,又用指节在瓶腹轻叩,声音清越,如鸣环佩。
眉头越皱越紧,竟是摇头撇嘴道:“这釉色也忒浮,贡瓷讲究庄重肃穆,岂容轻佻?还有纹样过浅,失了章法。”
“官爷明鉴,”白峻压着火气,耐着性子解释道:“此乃青釉,讲究的温润如玉,若色泽过沉,反失了灵气。暗刻工艺,妙处在若隐若现,所谓无画处皆成妙境,乃是此理。”
那巡检双目圆睁,厉声喝道,“贡品规格,何其严苛?岂容凡品搪塞充数,来人!”
他大手一挥,身后数名官差如狼似虎扑上,手持封条、铁尺,气势汹汹。
“以良莠不齐,暂将此批贡瓷全数扣押,以待抽检后,再行听候发落。”
“这是构陷……”白峻气得浑身颤抖,目眦欲裂。
这窑瓷器耗银颇多,若被扣押,不堪设想。
“构陷?”那巡检冷笑,从袖里掏出文书,“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。白老板看清楚了,这是联衔文书,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。”
言罢,不再理会白峻,指挥衙役将近百箱瓷器尽数贴上封条,又派专人看守。
白峻在窑厂苦心经营十数年,自认于各方都算有些薄面,人情练达,迎来送往,何曾遭遇过这等蛮横无理、不留半分余地的对待?
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,唯见眼里血丝密布。
他不是蠢人,深知此非寻常查办,必有人推波助澜。
……
接下来数日,备好厚礼,连日奔走各处衙门,欲以旧情疏通关节。
岂料往日里酒桌上称兄道弟、拍着胸脯保证有事尽管提的各路官吏,竟似约好了一般。
要么避而不见,要么言辞闪烁,都是事情牵涉甚广,爱莫能助。
户部那边更是针插不进,水泼不入。递进去的帖子和银钱,皆被原封不动地退回。
账簿被扣,贡品被押,新的订单不敢接,旧的款项收不回。
可窑厂里数百号窑工的工钱、日常的嚼用开销,却是一日也不得少。
撑不过数日,窑火不得不熄了。
数百号没了活计的窑工纷纷聚在厂外,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:“怕是要坏事!”“快去讨工钱,晚了就没了。”
白峻看着摊开在案上的账册,见毕生心血,十数年来的兢兢业业,都将毁于一旦。
眼前阵阵发黑,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。
“噗。”
他急怒攻心,强忍着喉头腥甜,一口鲜血已喷溅出,在摊开的账册上留下深色血渍。
身体猛地一晃,险些从圈椅上栽倒。
“老爷!”
“快扶住老爷。”
守在门外的下人听到动静,惊呼着冲进去。
一时间,惊呼声四起,白家内宅顷刻间乱成一锅粥。
丫鬟奔走呼喊,仆妇手足无措,几人欲扶又不敢碰,唯恐加重伤势。
白夫人得了信,提着裙角跌撞着扑来,见丈夫唇边血迹未干,脸色灰败如纸,吓得魂飞魄散。
她强撑着扶住白峻摇摇欲坠的身体,声音发颤:“老爷,老爷您怎么了?快,快去请郎中,多派人去回春堂、济世堂,都去!”
伶俐些的下人会意,拔腿分头寻医去了。
白峻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搀扶着,挪到内室的床上躺下。
他粗重的喘息,费力地摆手,示意围在床边的白夫人和一众下人们不必慌张。
可那脸色,灰败得厉害。
“夫人,莫哭……”白峻艰难开口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仿佛砂纸磨过喉咙,每个字都吐的费尽力气,“我没事,死不了……”
突如其来的灾祸,绝非偶然。
能让平日里趋炎附势的官吏避之不及,能让户部大动干戈,背后定有白家得罪不起的大人物。
白夫人手忙脚乱地替他抚背顺气,泪水涟涟,哽咽道:“老爷,您别想了,身子要紧啊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。”
白峻思来想去,眼下这局面,能指望的,或许仅有一人。
那便是前些时日与自家相谈甚欢,甚至流露出合作意向的舒作凡。
“福伯。”
一直焦灼守在门外的老管家白福闻声,立刻跨了进来,见白峻气息奄奄,眼圈当即红了,声音哽咽:“老爷,您吩咐。”
“福伯,去请舒公子,务必请他来见我。”白峻又是一阵咳嗽,手指着案头,“案上有封信,若是有问题则转交给舒公子。”
“老爷放心,我这就去。”白福毕竟是跟随了多年的老人,连声应下,不敢有片刻耽搁。
收好那封信,揣入怀中贴身藏好,转身便急匆匆地出去,急令备了马车,火急火燎的赶往覆舟山。
……
舒作凡近来心情颇为不错,县试得中案首后,让袁逢携亲笔信回米脂老家,跟父亲谈关于白家窑厂的事。
算算时间,袁逢从米脂带回父亲确切消息也就这一两日了。
只要父亲那边点头应允,舒作凡就可以正式跟白家商议合作细节。
日斜东舍,舒作凡于窗前书案临帖。
笔下所摹,乃本朝王绂《跋燕肃春山图》,其字清逸,筋骨内含,已颇具神韵。
较最为符合馆阁体的《东铭册》,王绂作为雍初馆阁体的代表,更多几分自然天趣。
盖因雍朝科举要求“楷法遒美”,士子必练馆阁体。作为雍初台阁体的延续,更程式化。
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,以及祥年的说话声。
舒作凡搁下笔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。
祥年向来稳重,今日这般,必是有事。
果不其然,祥年快步走进来,脸上有着为难和焦急。
“公子。”来到书案前,躬身禀报道:“白家管家白福求见,人在院外候着。”
祥年顿了顿,见公子神色平静,又补充道:“看他形容憔悴,神色惶急,白管家说,他们老爷卧病在床,想请公子过去一叙。”
“白先生病了?”舒作凡心里咯噔下,临帖的好心情顿时散了,沉声问道:“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倒?这般火急火燎的,莫非窑厂出事了?”
眼下袁逢尚未归,父亲对于和白家合作的具体,以及能投入多少支持,都还是未知之数。
自己手上可调度的银钱有限。
若是贸然前往,又能如何?口惠而实不至,非但救不得白家,反是打乱他全盘的计划。
不行,还不是时候,小不忍则乱大谋。
舒作凡略一思忖,已定主意。需要时间,需要更周密充分的准备。
遂对祥年吩咐道:“你去回了白管家,就说近日奉山长之命潜心钻研紧课业,概不见客。待二三日后课业告一段落,自会亲往拜访,探望白先生。”
“公子……”祥年面有难色,欲言又止。
“照我说的去回,替我向白先生问好,请他安心养病,保重身体为要。”舒作凡的话里不容置喙。
“是。”
祥年知公子主意已定,不敢再多言,转身出去了。
白福在院外焦急地踱步,如热锅上的蚂蚁,脚下的地都被踩出浅浅印痕。
不多时,见祥年独自出来,急切地迎上去:“舒公子呢?”
祥年垂首,将舒作凡方才那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一遍。
又添了句:“我家公子转告白先生,务必保重身体。”
白福闻言,悲凉涌上心头,凄然从怀中摸出一封信,双手递给祥年。
“这是我家老爷亲手所书,烦请小哥务必转交舒公子。”声音有着浓浓的疲惫,仿佛老了十余岁。
白福望了眼院门,随即佝偻着身子转身离去,在午后的阳光下,显得格外萧索。
祥年捧着那封信送入东舍时,脚步比方才更轻了些。
见自家公子站在窗前,周身气息却似沉云压城,比先前更添几分沉郁。
“公子,白管家留下的信。”祥年双手将信奉上。
舒作凡接过尚有余温的信,显是贴身携带。
拆开信笺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里,笔画间有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有的地方,墨迹都洇散开来,显是落笔时手腕不稳所致。
信中言辞恳切,先以寒暄起笔,继而隐晦提及户部突遣吏员查账,贡瓷无端被扣。
末了写道:“病卧在床,非为私情相扰,实有要事相托。望公子念往日情分,及未来共谋之机,务必屈尊一顾,若迟则恐悔之晚矣。”
舒作凡读罢,手指不自觉的收紧,信纸边缘被捏得有些变形。
“户部。”舒作凡低声自语。
陆鸣的座师,不就是户部郎中。
若真是此人插手,白家窑厂的事,怕就不是那么容易善了的。
原想按部就班,谁料世事翻覆,远较推演的迅速。这变故,无疑是急促的催场锣,不得不提前入局。
日光透过格窗,显得神色晦暗不明。
许久,舒作凡将那封信纸小心折好,拉开书案抽屉,将其放入深处。
重又拾起狼毫,试图继续完成未竟的临帖。然笔尖悬于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院外鸟鸣一阵阵传来,徒惹得心绪不宁。身陷世事棋局,进退两难的煎熬,非亲历者不能道。
“祥年。”舒作凡忽然开口,声音听不出波澜。
“公子?”祥年一直侯在旁侧,听到呼唤立时应声,步子向前挪了半尺。
“逢叔不在,你去备车。”舒作凡将笔搁回笔架上,临帖的兴致已全然消散。
“是,公子。”祥年快步出了书房。
舒作凡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,心里的烦躁奇异地消散。
作出决定的过程是煎熬的,一旦放下所有的犹疑,作出选择,心反是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