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三更的梆子声自远处传来。
传到尹家深宅已然微不可闻,唯余阶下草丛间断续地虫鸣,唧唧啾啾,未添半分热闹,反衬得深宅大院愈发寂寥。
尹养实身着玄色暗纹的丝绸常服,独自在书房的雕花木窗前。手里捏着前日的邸报,早看过三五遍了,字里行间早被拆解得明明白白。
邸报的官样文章字字四平八稳,句句滴水不漏。
“巡漕事竣,着即回京复命”,“沿途各府州县,务须妥为照料”,最重要的事就是召韩拙斋回京复命。
烛火跳了下,映得尹养实身后的书架忽明忽暗。
伽南香的气味在房内弥漫,这香料难得,可是难得。整个金陵城找不出几家在用,多是内廷赏下来的。
初闻似兰麝的清冷,继而转为蜜糖的甘润,末了竟有些许辛凉,直透灵台,令人神骨俱清,恍若身离尘世。
这是尹养实多年的习惯,夜深独处时总要燃上一炉。
月华如水,照不透庭院叠嶂的假山和浓密树影,心里难以平静。
尹养实将邸报扔到案上,白天收到的消息,韩拙斋的船队,想必已出了金陵地界,沿着大江一路往北去了。
这趟奉旨巡漕,看似平息金陵倭乱和漕粮案,不过是将一锅滚沸的开水,从金陵推到京城那座龙盘虎踞的大炉。
真正的煎熬才开始,汹涌的暗流被一叶孤舟,推到风暴汇聚地。
“老爷,夜深了。“老管家尹劝端着一盏银耳莲子羹进来,轻手轻脚搁在案桌上。
白瓷碗壁透着温热,厨房那边一直掐着火候。
尹养实问了句不相干的话:”今日码头上,都有谁去送韩拙斋?“
尹劝跟了老爷三十余年,早就习惯了。
躬身认真想了想,才道:“据说,漕运衙门那边排场不小,陈总督亲自料理的,搭了彩棚,沿岸还摆了香案。巡抚衙门派了书吏,组织百姓给韩大人送了功在漕河的锦旗。”
“陈彦昌是巴不得人走得风风光光。”
尹养实端起碗,拿汤匙撇了撇浮面的莲子,不紧不慢喝了口。莲子羹甜度适宜,枸杞搁得恰到好处。
“龙禁卫那边也有动静。”尹劝继续禀报,“龙禁卫拨了上百精锐随船护航,为首的千户还没打听清楚,做事很守规矩,上船前将闲杂人等清了个干净。”
“还有呢?”尹养实咽下甜汤,汤匙碰在碗沿,发出脆响。
“好像幕府山观江台那边,也有人去送行。”
“可认出是谁?”尹养实嗯了声,端起碗又喝了口莲子羹。
“就一个人,天光太亮看不真切,不过看身形是年轻后生,直到船队过江湾才下山。”
“行了,去吧。”尹养实放下碗,搁下汤匙,碗里还剩大半。
尹劝将那碗喝了小半的莲子羹端着,退了出去。
书房里重新只剩尹养实一个人。
尹养实的思绪,不由自主地被牵引到焦潮上。
作为之前颇为看重的门生,被他亲手推到绝境。
“唉!”几不可闻的叹息,从干涩的嘴间逸出,有着少有察觉的疲惫。
舍车保帅,多么寻常的手段。
必须是焦潮,来堵住所有可能牵扯到自己的蛛丝马迹,表明大义灭亲的凛然立场。
焦潮资质不算上乘,甚至有些阴鸷。在一众才华横溢的同门间,并不起眼。可身上有旁人没有的韧劲,认准就不回头的执拗。
若非如此,尹养实也不会被提拔到户部郎中的紧要位置。
本指望能如坚实的基石,添砖加瓦,不想却成了堵住洪流的选择。
然在泼天的利益前,在朝堂倾轧下,个人又算得了什么?终究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。
一枚在必要时,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。
尹养实缓缓踱步到书案前,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,铜制鹤形灯座里烛火静静燃烧,光晕将人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尹养实伸出略显枯瘦的手,拈起案桌上乌黑的墨玉镇纸。
入手冰凉的寒意,让被焦潮之事搅得有些烦乱的心,凭空生出几分清明。
“国法如山,金陵城出了这等私通倭寇、盗卖漕粮的败类,乃我等为官者大耻!”
这句话犹在耳边,是他在金陵朝堂上,给刑部听的,给金陵闻风动的言官听的,更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自己的处置是秉公执法,是为大局的安稳。
焦潮若是有知,应当理解座师的苦衷。
倭乱的真相,漕粮的亏空,随时都可能将人吞没。心底的不安,如墨入清水,缓缓晕开,无法驱散。
一晃已是下半夜,窗外的月光移过庭院。
桌案上的伽南香烧到末段,辛凉的尾韵渐渐淡了。
“老爷,风露也重,还是早些歇息吧,莫要熬坏了身子。”老管家尹劝不知何时又进来了,声音掩不住的疲惫。
尹养实缓缓转过身,烛火映着老管家的脸,皱纹比前些年深了不少,眼窝陷下去,颧骨撑起来。
尹劝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,还没中进士那会就跟在身边,算来已经三十余年了。
焦潮的事,从头到尾都是尹劝经手。那些需要销毁的书信、需要抹掉的账目明细、需要打点的关节,桩桩件件。
近些时日,也是没睡过安稳觉。
“事情了了。”
尹劝躬着身子,凑近前,“老爷,相关人等已经按您的吩咐,都打点妥当了,断不会有人查到。”
“你办得很好,这事不可再提。”尹养实没再追问细节,眼里寒意渐渐散去,复化为疲惫。尹劝办事,少有出过差池。
“你这年纪何苦撑着。”尹养实的声音缓和些许,有着难得的温情。
尹劝躬身应着,未立刻退下,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担忧,“老爷,韩大人回京,朝里怕是又要起风浪,您……”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尹养实打断了话,重新踱步到窗前,望着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。
心里盘算着,金陵的这场戏随韩拙斋的离去,总算是告一段落。
京城的戏,恐怕才拉开序幕,心底升起难以言喻的不安。
奉旨巡漕的韩拙斋,在金陵搅出这般风浪,回京后必然将所见所闻禀报给隆康帝。
隆康帝的心思,向来如渊似海,深不可测。会如何看待金陵这场风暴,谁也说不准。
尹劝脸上的忧色更重了,“咱们要不要在京城里提前做些准备?”
“不必了。”尹养实摆手道:“做得越多错得越多。下去吧,我想静静。”
“是。”
尹劝见老爷心意已决,悄无声息地躬身退出去,临走时将门捎上。
尹养实重新拿起那枚墨玉镇纸,金陵倭乱,漕粮亏空,泼天大案都是牵一发动全身的。
身居兵部尚书位,权柄赫赫。
于国,自然要为东南的安危,为大局的稳定考虑。
于私,更要为自己,为整个尹氏一族的荣华富贵考虑。
思绪翻涌间,他又想起许多年前,焦潮初次拜入门下的情景。
有着特别倔强的韧劲,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。
那时认为哪怕是顽石,用心雕琢,假以时日也能成器。
没想到欣赏的这份韧劲,最后竟被焦潮用在以死明志的方式上。
“可惜啊,终究是运气不好,命该如此。”尹养实几不可闻地摇头,嘴角泛起自嘲的冷笑。
金陵城的秩序,在经历一阵动荡后,又迅速恢复原状。
太阳照常升起,秦淮河的画舫依旧笙歌达旦。
这就是官场,浸淫了数十年的名利场。
尹养实揣摩隆康帝对这桩案子的真实态度。
皇帝真正要的从来不是真相,真相往往太过丑陋,足以动摇国本。
对,陛下要的是结果,能够迅速平息事态、维持朝局稳定的结果。
如何得来?过程又掩盖了什么?
韩拙斋从金陵呈上的结果,能让陛下满意,就是值得的。
所谓的帝王心术,是权衡,是制衡,是让一切都处于可控的范围内。
也是尹养实为官数十年来,深谙不疑的为官之道。
尹养实转身,拖着步子挪到紫檀书架前。
径直从顶层抽出发黄的线装书,书皮发脆掉下纸屑。
翻开书页,里边夹着诸多折了角的陈旧拜帖。
那是焦潮拜师时所呈的,纸张褪了色,字迹工整,笔画间透着朴拙的认真。
尹养实盯着那拜帖看了许久,烛光下,眼神晦暗不明,有追忆,有冷漠,有算计。
合拢书页,拜帖被重新封存。
然后又放回去,尹养实心里最后的烦乱也消散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