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江风,到底不如春日那般温软。
挟着湿润的暑气拂来,教人衣衫紧贴在身上,生出些黏腻的不快。
韩拙斋独立于漕船甲板上,那身寻常的青布长衫在风里鼓动,腰间素玉佩,光华内敛。
随行的仪仗在码头卸得干净,少了排场,人松快不少,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。
上十艘五百石漕船浩浩荡荡从龙江关驶出,劈开江水,白浪翻滚,绵延上百米。
船队阵仗远超寻常,按《雍实录》规例,户部自苏州至京城运送五十万两税银,仅动用三艘漕船加一艘哨船。
此次更为慎重,主船配有漕运衙门的千石漕船,更有上百龙禁卫护卫,兵士们甲胄鲜明,肃杀气透着江上的水汽扑来。
韩拙斋的目光越过森然的兵戈,投向两岸连绵的青山。
山色青翠,郁郁葱葱,本是赏心悦目的景致,落在他眼里无半分闲情。
他心里明镜一般,船舱底下,层层叠叠堆放的木箱里,躺着近八十万两白银。箱笼都用火漆封口,其上压印着户部与都察院的重重印鉴,昭示着银钱来路的堂皇。
这笔数目是金陵倭乱后,奉命亲自彻查牵扯甚广的漕粮大案所得。
多少皇商、多少官员勾结倭寇,暗通款曲,上下其手,被抄没家财有了这笔“赃款”。
然而,近八十万两的白银,看在旁人眼里或许是雷厉风行、功绩斐然。实则不过是扬汤止沸,聊胜于无。
秘密呈报皇帝的账册上,明明白白记载的漕粮亏空就多达二百余万两,还是被查到,有迹可循的部分。
那些被遮掩、被销毁,甚至连线索都未留下的黑账,恐怕又是深不可测的巨额亏空。任填进去多少金银,也不过是听个响罢了。
此番所为,不过是堵住了眼前扎眼的窟窿。
给远在京城的陛下有交代,证明朝廷并非束手无策。安抚下经历倭乱、惊魂未定的金陵百姓。也是对十数万石被付之一炬的漕粮,暂时平息风波的权宜之计。
根源隐藏在漕粮亏空下,究竟还盘踞着多少魑魅魍魉?牵扯着何等通天的人物?
已然不是区区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能够深究到底的人物。
韩拙斋的思绪被江风一扯,又回到刑部昏暗的牢房,想起焦潮,想起那句某惟愿一死。
昔日的户部郎中,如今的阶下囚。之后连囚徒都做不得,等秋后剩一卷草席。
那日刑部狱里,二人相对而坐的喝酒。
那时焦潮,形容枯槁,眼神还存着不该有的清明。
不追问,也不强求,知道焦潮不会说。
韩拙斋懂得焦潮的决绝,桩桩件件,都像一出早已排演好的戏。
焦潮是保全更大利益的牺牲,是更多看不见的人将他推了出去。
一种不甘的郁气,如江水下的暗流,在胸中盘旋。
幕后黑手安坐高堂上,嘲弄着钦差大人的所谓的雷厉风行。
陛下的旨意,是彻查漕粮案,追回亏空。
如今银子追回来了,主犯也按律伏法,供词画押俱全,相较查获的账册近乎严丝合缝。
钦差使命算是画上圆满的句号。
吏部考功司的功簿上,四品右佥都御史韩拙斋,查案有功,追赃得力,堪称干臣。
江风猎猎,吹得旗帜翻飞。
韩拙斋捏着栏杆,手上青筋隆起。
身后传来木板的嘎吱声,随行的范经历抱着账本,迎风走上甲板。
“大人。”范经历走到近前,喘了口匀气,“底下刚清点完,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二百两。火漆、封条数目全对上了,到京城交割出不了差池。”
韩拙斋嗯了声。
范经历将怀里的账册往上颠了颠,接着汇报:“焦潮的案卷,属下也誊抄了副本,留底备查,全按规矩办妥了。”
韩拙斋转过身,看着跟了五年的属下,忽然问道:“你觉得够了吗?”
范经历嘴上不敢接这话,干笑声:“属下愚钝,不懂大人的意思。”
韩拙斋没说话,就这么看着他。
范经历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道:“大人心里有数,属下就有数,都察院管不上。”
雍朝的官场潜规则,都察院的职权纠劾百官,提督各道。
听起来威风,实则处处受缚。
查案查到四品以下,尚可施为。牵涉三品以上大员,若涉重大案情,常移交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的三法司会审。
若涉及勋贵宗室,更要经内阁票拟、天子亲裁。
“你跟了我五年吧。”韩拙斋换了话题。
范经历愣了愣,赶紧躬身:“回大人,整整五年零三个月。”
“回京后,这趟的结案折子我亲自来。”韩拙斋转头重新看向江面,“会陈情表彰,你资历熬够了,这次追赃有功,我会力荐外放州府。”
范经历呆立原地,怀里的账册险些脱手掉进江里。
一第隔天渊,杂流终是尘。
作为杂流出身的范经历很清楚,簿书之吏,终老曹司而已。
能从都察院的经历转到地方任职,从文书吏到地方大员,纵然还是杂流出身,却是迈出最关键的一步,多少人在这道坎前耗尽半生?
“属下,谢大人再造之恩。”
范经历膝盖重重磕在木板上,一揖到底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官场多年,人情世故早刻进了骨子里。
科甲出身的韩拙斋肯携杂流在身边用,已是破格。旁人都看在眼里,都说他范某人运道好,攀上了韩佥宪的高枝。
可话说回头,没有韩拙斋,连办差的机会都轮不上。
狂喜过后,骨缝陡然窜上一阵凉意。
韩拙斋不仅是提拔自己,也是在清场。将底下人后路安排得妥当,独对回京后的惊涛骇浪。
范经历趴在甲板上,没敢抬头。
他是俗人,贪生怕死,也贪恋官位。没胆子劝韩拙斋收手,话轮不到他说,说了也没用。
“大人保重。”
范经历不是没有私心,韩大人给了外放州府的活路,这恩情够他记一辈子,也盼韩大人能平安上岸。
膝盖跪得发麻,范经历抱着账册起身,退了步,转身下舱。
经过舷梯口时,与金陵龙禁卫千户赵文渊擦肩而过。
赵文渊携绣春刀在距韩拙斋三步外站定,抱拳躬身躬身行武官礼。
“韩大人。”赵文渊声音粗犷,特意压低回禀,言语间很是敬畏,“船过燕子矶,再行十里水路,出金陵地界。”
韩拙斋转过身来,打量着赵文渊。
“赵千户夜里没合眼吧?”
赵文渊咧嘴笑道:“韩大人明鉴,底下兄弟还抗得住,主要是舱底的物件重要,卑职就算躺下,双眼也闭不上。”
这趟差事,是金陵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亲自点的心腹赵文渊领队,拨了上百精锐龙禁卫随行。
韩拙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水汽:“赵千户有心了,让弟兄们该歇的分批歇息。”
“韩大人说的是。”赵文渊应得爽快,“前边镇江有处水驿,卑职已提前遣人送去知会文书,到时靠岸补给淡水干粮,不下人,不卸货,半个时辰即走。”
“到京城,本官会给龙禁卫记上一笔。”韩拙斋看了眼,武官办事粗里有细,难怪卢泰孝点他出来。
“谢大人提携。”赵文渊低头抱拳。
韩拙斋微微颔首,江水拍打船舷,水汽扑来。
金陵这场风暴算是暂歇了,真正的风暴眼在京城。
这次回京,就是要将金陵的浊水,搅到京城更大的缸里去。
让自以为是的衮衮诸公们,亲眼瞧瞧,漕运的烂摊子究竟有多沉。
近八十万两的白银,就是近八十万两的仇恨。
韩拙斋是御史,是陛下手中的刀。刀锋所向,纵是刀山火海,也得一往无前。
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
船行至五马渡,两岸青山夹着江流往东滚去。
韩拙斋立在船头,望着沉淀数百年烟云的渡口,泛起古意。
“五马渡,想当年司马睿等五王避乱南渡,在此地一朝龙飞,奠定东晋百年基业。所谓五马浮江处,一龙腾天时。”
自嘲道,龙兴地不过是后人附会罢了。真龙,何须渡江求活?
赵文渊听清了前半段,当是大人在感怀古迹,顺着话接道:“韩大人博闻强识,过了五马渡,就是幕府山。山上有化龙丽地的化龙坡,坡上有观江台。本地人有言:送君千里目,不在此坡何?”
就在这时,脚下大船传来震动,行驶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。后方的漕船船队也得了号令,纷纷减速。
赵文渊立刻解释道:“舟过幕府,江心多有暗礁,必须减帆徐进,以防触礁。”
幕府山如巨兽,雄踞江岸。
忽然,赵文渊抬手指向前方,有着些许惊奇:“韩大人,您看观江台上,是不是有人?”
韩拙斋闻言,向观江台望去,果然有素白的人影,对着船队,临风而立,望着那江水滔滔东去。
也不知怎的,韩拙斋心念微动。
熟悉的名字,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心念头连着青溪九曲的渔线轻颤、杏花村小亭的温润酒香,都一并鲜活起来。
那言谈间意气自成的小子行事向来洒脱,韩拙斋本以为,前日的送别,已是终局。
赵文渊见韩拙斋看得出神,琢磨了下,又自作聪明地补充道:“莫非是金陵哪家官宦子弟,特地来此地作别,好博个风雅名声?”
官场上这种事,赵文渊见得多了。
船队因江心暗礁,行速已缓,缓缓向幕府山靠近。
山上那道素白身影,也愈发清晰。
果然是舒作凡,身形挺拔,堪是丰神俊朗。
“是舒公子!”总算认了出来,很是意外。
奉命驰援永丰仓那日,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徐奉钦和舒作凡的手段,印象深刻。
观江台上的舒作凡,似乎也感觉到江上船队的靠近。
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江面,仿佛有某种奇特的感应,竟在上十艘漕船里,望见韩拙斋所在的这艘主船。
静静地看着,然后缓缓抬起手臂,朝着船队的方向,挥了挥。
在雄浑壮阔的江山下,简单不过的动作,透着纯粹的、无言的意味。
是送别,是祝祷。
韩拙斋因官场倾轧而变得有些坚硬的心,蓦地被暖流流过。
一路走来,见惯了趋炎附势的笑脸,听腻了口是心非的奉承。
在他即将离开是非之地,奔赴更为凶险的京城时,能有一个人不计利害,不问前程,为他送行。
心意何其难得!何其可贵!
韩拙斋暗道:真有几分风骨,一城皆是逐利客,还守着赤子心。
也抬起手,朝着舒作凡的方向,郑重地挥了挥。
江风呼啸,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。
船只缓缓前行,山上的人影,从清晰到模糊,最终化作白点,彻底融入了幕府山的苍茫轮廓里,再也看不真切。
韩拙斋这才慢慢放下手,心里百感交集。
这孩子有些意思,看似不求名利,不沾是非,总能于细微处,看清局势,做出最恰当又不失本心的举动。
收回目光,转身走入船舱。
舱门合上的瞬间,隔绝了外面的江风与天光。
回京城前路漫漫,舒作凡的挥手,竟像一剂良药,驱散心里不少的烦恶,让他平添前行的力量。
……
幕府山观江台上,江风飒飒。
舒作凡久久伫立,目送挂着漕运旗号的船队渐行渐远,帆影点点,终化作一列墨线,没入水天一色间,杳然无迹。
心似浮云,神若游丝。
原不指望在许多船里,一眼认到韩拙斋所乘的漕船。
幕府山观江台本就是金陵人送别所在。
昔年谢朓登此台,赋“大江流日夜,客心悲未央”.李白醉倚栏杆,吟“金陵子弟来相送,欲行不行各尽觞”。
舒作凡来不过是想了却桩心事,能做的就是远远地送上一程。
韩拙斋回京,看似风光无限,步步荆棘,前路艰险可想而知。
遥望之际,竟见船首有人挥手,风涛相阻,似有千言万语都说尽了。
“韩大人,一路保重。”他对着空旷的江上喊道,声音被凛冽的江风吹得散入天地间,无人听见。
唯江鸥掠水过,似代为传音。
待船影全消,方缓缓放下久举之臂,长吁一口浊气。
心绪非但未宁,反更纷乱如麻。
自踏足金陵以来,恍若坠入巨大的漩涡,一步步卷入其中,再也无法挣脱。
先是金陵倭乱,再是漕粮案,紧接是周辰吉的命案,成了局内人。
舒作凡想起徐奉钦,常着锦袍,与名妓唱和。甚至秦淮河畔邀约尚在,言笑晏晏,还未成行。
徐奉钦答应了他,查访公堂上指认他的人证,看到底是何人在暗谋。自见过段三爷后,蛛丝马迹渐显,幕后黑手已有初步的判断。
又想起赵肃,外放青浦县令的调令已经下来,青浦地处水陆要冲,然盗匪猖獗,赋税繁苛,历来是吃力不讨好的僻壤。
颇为凶险,转念想到以赵肃的才干和抱负,困在金陵这潭深水,不如去天高海阔处,轰轰烈烈地做一番事业,未必不是转机。
一阵冷意从心底升起,直透脊背。
初来金陵时也没多想,对世道人心,还未有亲眼见过,亲身经历过。
没想到这世的短短数月,见过生死,见过阴谋,见过很多的身不由己。
方知早先社会相较如今的乱世,是难以想象的太平盛世。
昔人云:“宁为盛世犬,不作离乱人。”
诚哉斯言!
“回家。”
舒作凡还有许多事情要做。
他要去钟山书院,见山长柳沐风,陈明心志,不再孤身趟这浑水。
他要去查清周辰吉的案子,洗刷自己身上的无妄污名,更为枉死的书生讨一个公道。
他还得在风雨飘摇的金陵城里,找到属于自己的路,不随波逐流的路。
江风依旧呼啸,吹动林梢,卷起落叶。
舒作凡沿崎岖山径下走下去,脚步却比来时沉稳许多,也坚定许多。背影渐隐于苍茫里,身后大江奔流不息,身前方金陵城云雾缭绕。
舒作凡已经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少年,将以全盛的姿态,迎接挑战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