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山书院藏书楼，素有江左文渊之誉。
飞檐斗拱下，藏千卷典籍。青砖黛瓦间，聚百载道统。
楠木为梁，樟板为架，经史子集分列如星罗棋布，孤本秘帙隐于深阁。
舒作凡自入院以来，除晨起习五禽、辰时赴时习斋听讲外，闲暇时皆寄于藏书楼。
得入海内名院，如鱼归渊，岂肯虚掷寸阴？
故携青布书囊，内盛麻纸数叠、紫竹笔两支、朱砂砚一方，埋首浩如烟海的卷帙间。
这日午后，舒作凡在楼内僻静一隅，寻了临窗的位置，翻阅《贡举备考》与《闱墨菁华》。
二册并非高深学问，然皆录历科鼎甲佳作，析其结构，评其义理，点其关节，实乃科场津梁，应试最为实用。
忽窗纱微动，日光渐暗，一道人影悄然落于邻座。
来者年约二十，身着泛白的青布直裰，袖口处甚至有磨损的毛边。
面容清瘦，颧骨微耸，下颌微扬，眉宇间自有不肯低眉的傲气，乃是陆鸣。
此人出身寒微，幼失怙恃，赖乡塾先生接济方得读书。十岁通春秋，入县学，过院试，遂得录入钟山书院，备考明年秋闱。
平日里甚少与家境优渥的同窗往来，在书院年轻弟子辈，算小有名气。教习尝赞其“文有锋骨，志在青云”。
舒作凡能清晰地感觉到，这人看自己时，若有若无的敌意。
陆鸣径直从旁边书架取下《水经注疏》一卷，随后在舒作凡邻座的蒲团坐下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翻开书卷的动作略显急促，纸张“哗啦”声音在藏书楼内显得突兀。
周遭学子闻声抬头，略有不满地望了眼，见是陆鸣，只得吞声。
盖因陆鸣素以孤高耿介著称，众人不喜其倨傲，亦敬其勤勉。
舒作凡继续沉浸在《贡举备考》一段策论评语，仿若未曾察觉身旁之人的异样。
少顷，藏书楼的杂役轻步进来，将角落香炉内燃尽的艾草香灰拨去，又续上段新艾。
春夏季节，艾草香气清冽，有驱虫、祛湿、防疫之效，最宜书院此等清修之地。
春夏湿热，虫蚁滋生，此香既可驱秽，亦能宁神，最宜书院人员密集又需静心之地。
约过一炷香时分，陆鸣忽合上《水经注疏》，略显清冷的声音冷不丁道：“舒公子真是好雅兴，竟在此处寻得清静。”
舒作凡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，侧过身来，平静地看向陆鸣。
“陆兄说笑了。”舒作凡出于礼貌的笑意，显得温和而疏离。“藏书楼内，何处不清静？陆兄不也在此寻得一席之地么。”
陆鸣唇角微启，眼神全无笑意，反添几分冷冽，“舒公子是豁达。不过我等平民弟子，谁不是悬梁刺股，萤窗雪案，苦读十余年，方能在钟山求得一席之地。”
他这话，未指名道姓，但言语间的针对之意，已是昭然若揭，近乎赤裸裸的挑衅，引得近处数人侧目。
舒作凡听闻陆鸣的恩师，乃是兵部尚书尹养实座下的得意门生，有着不浅的渊源。
陆鸣的敌意，多半源于此了，或许还杂着些许平民对权贵天然的排斥和不忿。
“陆兄。”舒作凡也合上书卷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“家世出身，非我辈所择。然求学路漫漫，唯诚心勤勉，方能有所成就，行稳致远。舒某自问，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坦然迎上陆鸣，不争自威。
周围的学子见状，纷纷屏息垂首，假作专心致志于书卷。
藏书楼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，唯窗外偶传几声鸟鸣。
陆鸣一时语塞，素以勤勉苦读为傲，如今被对方以勤勉破心障，反显得他是何等无理取闹。
终是起身向书架走去，将收起的《水经注疏》耐心地插回原架，动作较取书慢了不少。
之后转身袍袖一甩，脚步急促离去，木阶咚咚作响，在安静的藏书楼内显得格外清晰，又有些仓促，渐行渐远。
楼内复归寂静，舒作凡重拾书卷，抚平被风吹起的页角。重新提笔在麻纸上落下工整的批注。
艾草的清香杂着微苦的墨味，重新笼罩书案。
……
数日后，时习斋。
斋中诸生端坐，唯闻徐教习抑扬顿挫之声，讲解《尚书·洪范》九畴。
字字如珠落玉盘，理理若泉出幽壑。
授课讲毕的徐教习放下手中竹简，端起案侧茶盏，轻啜口，脸上有着平日难得的笑意。
“诸生可知，再过十日，便是谷雨节气。书院循往年惯例，将率诸生往城北幕府山春游一日。届时可登高览胜，临流赋诗，畅叙同窗情谊。”
徐教习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斋内，继续道：“先贤言：暮春者，春服既成，冠者五六人，童子六七人，浴乎沂，风乎舞雩，咏而归。可早作准备，莫要错过时日。”
话音未落，斋内先是一静，紧接着是低呼，旋即如沸水腾锅。
少年意气，本如春草勃发，一经春风撩拨，不可遏制。
徐教习见状，也不禁莞尔，又正色叮嘱道：“然须谨记：辰时三刻于书院东门集合，不得迟误。衣履整洁，不得披发跣足。登山须结伴，不得独行险径，更不可酗酒喧哗，有辱斯文。”
言毕，袍袖一拂道：“散学！”
徐教习的身影刚消失在游廊拐角，时习斋内砚盖磕碰的脆响、木凳挪动的刺耳声交织。
众学子如出笼之鸟，争先恐后涌出斋门，迫不及待地商议十日后的春游。
“幕府山俯瞰大江，是何等气象？我那苏杭名匠亲制的山水画扇，压了半冬，可算有用武地。”
“画扇算得什么，待将家里棋盘捎上，我那云子，黑如点漆，白若凝脂。寻处临江平地，与三五好友对弈，岂不快哉！”
“待将家里棋盘捎上，我那云子，黑如点漆，白似凝脂，寻处山间平石，与三五好友对弈，岂不快哉！”
众人议论纷纷，眉宇间全是藏不住的雀跃。
舒作凡没有急着起身，望向窗外，庭院中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清香，麻雀在枝头跳跃，叽叽喳喳，不知疲倦。
春光正好，草长莺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