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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 有恃无恐

明鉴 舒心遂意 2648 2026-03-22 14:55

  舒作凡成为钟山书院外舍生的消息,在书院弟子间漾开层层波澜。

  起初的议论,还是绕着北地少年和两封分量不轻的荐书打转。

  然不过两三日光景,更详尽的底细不知从哪里被刨了出来,传得有模有样的。

  “你们这消息可就慢了。”斋舍里,身穿细布直裰、家境殷实的弟子压低声音,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炫耀,“我可打听清楚了,那外舍生来头不小。”

  享受着同伴们凑过来的好奇目光,慢悠悠地抛出炸雷。

  “工部尚书舒绪真,知道嘛?那是亲伯父。”

  周围响起抽气声,原本懒散靠窗的弟子都直起身来。

  “那为何是外舍生?”有人立刻问出所有人心中的疑窦,这不合情理。

  “这就有趣了。”消息灵通的弟子一拍大腿,更来劲。“我托人打听,这位舒公子在金陵倭乱是立过功,受过朝廷表彰,是个人物。”

  这下,众人更迷糊了。

  这等背景,这等功绩,为何到钟山书院反连弟子的名分都不得。

  一人嗤笑出声,“什么人物?我看是时运不济的人物吧。尚书侄儿又如何?咱们书院里,哪家没些关系。真要有本事,山长能让作外舍生?”

  这话说得尖酸刻薄,像根针刺破众人的羡慕,也道出了多数人的心声。

  “就是,北地来的,指不定多大水分。如今到了咱们金陵文风鼎盛地,还不是得从头熬起。”有人附和道,言语间是根深蒂固的优越感。

  角落里素来爱开玩笑的弟子,忽然怪笑摇头道:“谁说不是,尚书侄儿来书院作外舍生,这叫什么?这叫体验民间疾苦,好作篇锦绣文章呈给伯父呢!”

  “哈哈,言之有理。”

  一句玩笑话,引得斋舍内哄堂大笑。

  笑声里,总算有还算公允的声音弱弱响起:“我听说,那舒公子是金陵这次县试案首,想来应不会这般不堪。”

  “据说那舒公子是县试案首,应不会这般不堪。”

  众人七嘴八舌地又掰扯了番,还是年岁稍长、平日里颇有见地的弟子说道:“我看呐,是柳山长素来爱惜羽毛,不愿轻易将这等依靠门荫的人物,纳入钟山门墙,免得污了书院名声。”

  “北地武夫,侥幸得县试案首,若非尚书伯父,焉能入我钟山的门槛?”

  众人恍然,纷纷点头称是。

  “高见!”

  “还是兄台看得透彻。”

  这桩见闻,俨然成了一出有趣的戏码。

  显赫的家世、功绩与外舍生身份形成的落差,成了众人闲谈时最好的佐料。

  字里行间,源自钟山弟子的优越,杂着不加掩饰的轻慢。

  ……

  卯时初刻,天光未亮,鸡鸣三省。

  舒作凡起身,身形展开,气息吞吐间,一套五禽戏演得行云流水。

  薄汗蒸腾,沐浴更衣,携了书卷,换上外舍生的粗布襕衫。

  按时往书院专为外舍生和部分初学者所设的时习斋听讲。

  钟山书院东南隅的时习斋,舒作凡刚踏入斋舍,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低了半分。

  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过来,像蚊蝇般,不叮人,烦人。

  舒作凡置若罔闻,寻了靠后的空位坐下,摊开书卷,自顾自地研读起来。

  辰时初刻,钟山书院东南隅的时习斋内,众外舍生陆续入座。

  不多时,听廊下脚步匆匆,踏得木阶咚咚作响,有着火急火燎的味道。

  见一青年身着半旧青衿襕衫,浆得笔挺,显是爱洁净的人物。

 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,眉宇间犹存少年青涩,偏要板起脸孔,强作老成持重之态。

  此人是这日主讲《礼记》的许慎教习,原是秀才,上科落了榜。学问是有的,运气差了些。

  在书院做青年教习,一边教导外舍生,一边准备再考。

  或许是科场失意的缘故,性子格外急切,尤其看不得旁人懈怠。

  许慎甫登讲台,声音绷得紧紧的。

  已经开讲,人已入戏,手舞足蹈,仿佛非如此不足以宣圣贤之道。

  讲到《礼记·礼运》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……”声如裂帛,激越处袖袂翻飞,情难自已。

  斋舍里不少初入学堂的少年,顿觉胸中热血翻涌。

  然讲至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:“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”,许慎脱口道:“此言丈夫当以刑律约束其妻,使其不敢逾矩,方能齐家治国。”

  座中有数人微微蹙眉,却无人言。

  盖因许教习素来严厉,若当众指谬,恐遭呵斥。

  况且以刑约束,词义有瑕然无确凿,何必自讨没趣。

  舒作凡神色如常,手里紫竹笔在麻纸上笔记。遇有存疑处,便以朱砂小楷旁注,刑字侧轻书:“刑,型也。”

  课毕钟鸣,学子如鸟兽散。或奔膳堂,或归斋舍,喧哗笑语顿起。

  舒作凡从容收拾书卷,待人稀疏,趋前到讲台深揖:“许教习留步。”

  许慎低头捆扎教案,闻声见是舒作凡,脸上诧异旋即化为温和的笑意:“不知有何见教?”

  他对这少年印象颇深,不因家世,只因态度端正,笔记也最是详尽。

  “岂敢言见教。”舒作凡垂手恭立,语气温和谦逊,“教习所言天下为公,引《中庸》修身则道立,受益匪浅。思齐的以御于家邦,尚有未明。”

  “敢问教习,刑于寡妻,先以德行为典范,以身作则,则如何立?德化与礼法,孰为先务?”

  双手奉上笔记,所指处,是许慎讲解时未及深究的关节。

  许慎接过笔记,目光落在那句“刑,型也”上,发觉所言“以刑约束妻子,使其不敢逾矩”实是谬解。

  对方不道破,先笑道:“夸赞天下为公引入修身则道立,然后隐约提及以身作则,‘刑,型也’,顺势牵出德行与礼法相维之理。”

  念到这般见识,岂是寻常外舍生所能及?

  许慎眼里顿生光彩:“贤弟此问,切中肯綮!”

  遂拉舒作凡斋外梅桩旁木几对坐,促膝而谈。

  探讨道深处,许慎甚至翻开复考的私密讲义,语气诚恳:“若依贤弟之见,又该如何破题?”

  直到膳堂的钟声传来,许慎意犹未尽地收手,原本温和的笑意化作看重:“得遇贤弟,实乃许某幸事。来日若有困惑,时习斋后舍,随时可入。”

  这般情况,在有的人眼里愈发坐实舒作凡家世深厚,有恃无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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