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明鉴

第87章 某惟愿一死

明鉴 舒心遂意 4906 2026-03-22 14:55

  刑部牢狱,层层铁门隔绝天光,内里尽是铁锈杂着霉烂的陈腐味。

 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,经年累月的湿气养出青苔,阴冷得能渗进骨头缝里。

  “韩大人,您慢着点,脚下滑。”

  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哆哆嗦嗦地在前引路,腰弯得要折了。

  龙禁卫簇拥着身着绯色官袍的韩拙斋,脚步声沉稳,在甬道里激起阵阵回响。

  一行人停在深处的牢房外。

  狱卒点头哈腰,从腰间解下大串钥匙,也不知是心慌还是手抖,钥匙串哗啦作响。

  凑到锈迹斑斑的铁锁前,摸索半天,才寻到对应的钥匙插进去。

  “哐当。”

  铁锁坠地的声音格外刺耳,传出好远。

 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
  牢房内,发黑的茅草胡乱铺在地上,角落里蜷缩的人影就是焦潮。

  脚上铁链锈得厉害,让动弹的范围不出三尺。

  浆洗得发硬的囚衣,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

  一头乱发纠结成饼,遮住大半张脸,整个人形销骨立。

  听见牢门开启的动静,焦潮懒得动,并未起身,似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欠奉。

  韩拙斋示意龙禁卫和狱卒留在门外,让奉着木匣的书吏随自己进去。

  官靴踩在潮湿的茅草上,发出沙沙声。

  过了好半晌,焦潮慢悠悠地抬头,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,木然地落在韩拙斋身上,也无甚表情。

  “韩大人,不知有何贵干?来瞧我这将死之人?”焦潮声音嘶哑得如破锣,有着自嘲的讥诮。

  焦潮靠着墙,费力地调整下姿势,脚镣哗啦作响。铁链磨得脚踝处的皮肉都渐有溃烂,黑褐色的痂壳下甚至有浓疮。

  韩拙斋脸上波澜不兴,对这话置若罔闻。没有废话,朝身旁的书吏递了个眼色。

  书吏会意,将怀里半旧的梨花木匣搁在焦潮身前。

  木匣被打开,赫然是经过修复的焦黑残片。

  “可认得这些是何物?”

  韩拙斋的声音不高,在封闭的牢房里回荡。

  牢房里油灯快要熬干了,灯芯烧得发黑,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,明暗不定。

  焦潮起先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做派,可目光掠过焦黑残片时,身体忽然僵住。

  勉强撑着墙,身体往前探向木匣,借着昏黄灯光,凑近了些。

  尽管残缺,还是辨认出熟悉的鬼头暗记,以及几乎被烧毁的鱼符印信的痕迹。

  刹那间,焦潮脸上血色褪得干净,瞳孔骤然收缩,透出难以置信的惊惧。

  下意识伸手,颤巍巍地朝匣子里够过去。

  书吏眼疾手快,将木匣合上退了两步。

  焦潮的手悬在半空,收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猛地向后缩去,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。

  “看来,焦郎中是想起来了。”韩拙斋居高临下地看着连串反应,也不急,就这么站着。

  这种事急不得。火候到了,嘴自然会开。火候不到,用刑都未必管用。

  焦潮半张着嘴,什么也没吐出来。

  牢房上传来水滴砸在石板上的声响,有节奏地敲着人的神经。

  韩拙斋不催,甚至往后退半步,给足了空间。

  果不其然!

  “这是污蔑,是构陷。”焦潮突然挣扎地扑上去,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。状若疯狂,“韩拙斋,你这是罗织罪名,你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就被铁链绊倒,摔在原地。

  门外的龙禁卫按刀上前,被韩拙斋抬手挡回去。

  “焦潮,你勾结倭寇,私运禁品,为掩盖亏空,纵火焚烧漕粮。桩桩件件皆是通敌叛国之罪。”韩拙斋俯下身来,二人的视线拉到一水平线上。

  “我没有。”焦潮拼命摇头,额上的冷汗杂着污泥往下淌,“账目上确有疏漏,那不过是为了周转挪移,拆东补西,年年如此,六部哪个衙门没干过这事?绝非贪墨,更谈不上什么勾结倭寇。”

  急切地辩解,试图抓住救命稻草。

  “你在户部任职几年了?”韩拙斋不接话,转身踱了两步,踩得茅草沙沙响。

  焦潮没料到他忽然岔开,张嘴道:“五年。”

  “五年,素闻焦郎中有清廉自守的美誉。”韩拙斋重复了一遍,“你在金陵除开乌衣巷的家宅,还在秦淮河置了处三进宅子寄名在宝丰号名下。安置四年前纳的美妾,私下操作单从教坊司暗里赎人就耗费七百零。你家老祖母上来年纪,每年依靠人参荣养都在近百两,还要我再说嘛?”

  “不……”焦潮徒劳地挣扎,声音在喉咙里打转,终化作几不可闻的呢喃。

  “我且问句实话,漕粮在漕运转接所报损耗,倭船在镇江府下货,哪桩事是五品郎中办得了的?”

  “扛下所有就能保全你的妻儿老小?”韩拙斋直起身来,所说跟聊家常似的,犹如恶鬼般,“可想过没,将你推出来替罪的人,会弃之如敝履,甚至会斩草除根,对你的家人下手。”

  韩拙斋寥寥数句话,似砸碎了焦潮的骨头,身体被抽走了力气,整个人垮塌下去,颓然瘫倒在地。

  一时间,牢内仅剩焦潮发出呼哧的喘息,像是风箱扯破,每口都漏着气。

  就在这时,牢狱甬道外,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低沉的呵斥。

  片刻,有龙禁卫百户快步走到牢门外,对着韩拙斋躬身,将声音压低。

  “大人。”

  百户言简意赅,禀报道:“刑部张主事在外求见,说是奉命探视焦郎中。”

  话音未落,又补上句:“方才还有大理寺书吏,在左近甬道鬼鬼祟祟,已经被卑职的人拿下了。”

  韩拙斋闻言,心道果然按捺不住。

  这帮人的动作,还真是半分新意也无,连花样都懒得换。

  “听见没?有人来看你了。”声音听不出情绪,事实却颇为戏谑。

  焦潮埋在臂弯里的脸没抬,整个人往墙里又挤了挤,抖得更厉害了。

  韩拙斋扫了眼牢门方向,对百户吩咐道:“让张主事不用候,就说龙禁卫办案,不便探视。至于大理寺书吏,别放,也别动,先晾着。”

  “是。”百户领命退下。

  半盏茶工夫,焦潮颓然垂落的头重新抬起来,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燃起执拗的光。

  那目光穿过纠结的乱发,直直落在韩拙斋身上。

  “不重要了,“刑部也好,大理寺也罢,来不来的,没什么分别。”焦潮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,却没了方才的颓败,反有种落到谷底后的平静。

  “韩大人的雅兴,怕是要落空了。”脸上比哭还难看的笑,在昏暗里瞧着有些瘆人。

  焦潮挣扎着,想将身体撑直些,背靠石壁坐,喘了口粗气才接着继续道:“这几日,我是食不甘味,夜不能寐,得见韩大人,才算想明白了些事。”

  “但有事相求。“

  韩拙斋挑了挑眉,示意他说。

  “劳烦韩大人备下酒肉,你我……叙叙旧。”

  韩拙斋倒也未拒绝,对牢门外的龙禁卫百户道:“备一案上好的酒肉来,酒要烫过的。”

  又让狱卒搬来矮脚案桌,就着地上发霉的茅草,摆在二人中间。

  焦潮也配合地挪动身体,让脚链划开地上杂物,在韩拙拙对面坐下。

  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,身形有些踉跄,难得一见的笑道:“为官十余载,反倒忘了席地而坐的滋味。”

  伸手捻起身下的茅草,枯黄的草秆在污垢的手指间捻动,眼神有些恍惚。“犹记得儿时家贫,连草席都睡不起。夏天还好,冬天就铺些干茅草。拿根树枝能比划半天,真是快活得很。”

  韩拙斋说道:“世人皆道焦大人阴私市侩,不想也有如此。”

  龙禁卫的效率还是高,不过盏茶的功夫,切得厚实的酱牛肉,卤得透亮的猪耳,还有盘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,端上矮脚案桌。

  还有坛尚未开封的陈年女儿红,醇厚的酒香隔着泥封都能嗅到几分,

 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,已是难得的丰盛。

  焦潮像是饿了许久的狼,顾不上斯文体面,伸出污垢的双手,直接抓起酱牛肉。

  狠狠啃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动,用力的咀嚼着。

  那酱牛肉颇烂,滋味也好,不过嚼了数下,又停下来,颓然叹道:“老了,不中用,如今真想大口吃肉反是吃不下去。”

  说着,不在乎地将手上的油渍,往囚衣上反复擦了擦。

  “韩大人,你也吃啊,别客气。”焦潮招呼道,有着说不清的怪异。

  韩拙斋也没动筷,徒手撕下一束牛肉,咀嚼起来。

  焦潮见状,学着方才的语气:“金陵官场皆道韩大人是司命阎罗,不想也有如此。”

  韩拙斋依旧默然,捡了花生米,放入口中。

  焦潮提起酒坛,拍开泥封,浓郁的酒香溢满牢房。

  将二人身前的陶碗都斟满,酒液澄黄,晃动着油灯的光。

  “好肉岂能无好酒,韩大人,我先干为敬!”

  说罢,焦潮端起陶碗,竟是将整碗烈酒尽数灌入喉中。

  “咳……咳咳!”

  辛辣的酒液如一条火线,从喉咙直烧到胃里,又从胃里翻涌上来。

  焦潮的脸都变了色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。

  过了好半晌,缓过气来,已分不清是酒呛,还是悲起?

  焦潮知道不该问,但还是借着酒劲颤颤巍巍的道:“大人,家小可得流徙?”

  韩拙斋见他涕泪不止,也似是不忍,“重则斩,轻则流。”

  焦潮闻言,像是疯了般,拖着脚链,挣扎着向后挪动。

  退开一步,对着韩拙斋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  额头重重磕在潮湿的地上,发出闷响。

  “谢大人成全。”焦潮再抬起头时,额上已是血肉模糊,鲜血从破开的皮肉里流下。

  “方才酒辣了眼睛,韩大人见笑了。”复又挣扎着坐回案前,攥起囚衣的袖子,胡乱擦拭着脸上的泪痕。

  韩拙斋身形微微前倾,提起酒坛,将焦潮空了的陶碗重新斟满。

  酒液倾注,发出咕嘟声,在牢里格外清晰。

  韩拙斋放下酒坛,问道:“你既不善饮,为何要喝?”

  焦潮双手接过酒碗,托在掌心,感受着陶碗传来的温度。

  “为官十余载,不好宴,不尝酒,不喜色,膝下唯余一子。”笑声干涩,皆是自嘲。“今日方知世人为何皆好这酒色财气。”

  他端起陶碗浅浅地抿了口,再次咳嗽起来。

  韩拙斋端起自己的陶碗,遥遥一敬。

  “韩大人事已至此,某惟愿一死。”仰起脖子,将碗里剩下的烈酒尽数饮尽。

  “有桩事,还请大人代为转告犬子。”

  焦潮张却卡在那里,然后摇了摇头。

  “罢了,不说了。”

  酒意、倦意、死意一并涌上来,焦潮的眼皮开始打架。

  他挣扎着抬了抬手,像是想再说什么,终究没能说出口,身子向后仰,靠在墙壁上。

  呼吸渐渐粗重,睡了过去。

  案上的酒坛还剩大半,碗碟横七竖八。

  牢房里的油灯已燃到尽头,火苗噼啪一跳,熄灭了。

  狱卒摸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两口才吹亮,点上备在墙角的粗蜡烛。

  烛光晃了晃,总算稳住。

  韩拙斋已经站了起来,拍了拍膝盖处沾上的草屑。

  焦潮睡得不安稳,脑袋歪在墙上,额头那道磕出来的口子还往外渗着血,干了一半,糊住了半边眉毛。

  脚链拖在地上,脚踝处磨出的化浓的痂壳,又被铁链重新磨开,浓血覆着旧痂。

  “去请大夫来。”韩拙斋收回目光,对狱卒道:“把伤口处理干净,再换间牢房,干燥些就行,这里再关半个月人就废了。”

  狱卒应声,又迟疑问道:“大人,若是他半夜折腾?”

  “安排人守着,轮着来。”韩拙斋抬脚迈出牢门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