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府试之期转瞬即至,士子如云。
金陵城内客栈早已人满为患,连夫子庙后巷的柴房都赁出三钱银子一晚
秦淮河畔画舫笙歌亦收敛了几分,早早收灯闭窗。
然市井喧嚣未减,反添新谈资。
茶楼酒肆、街头巷尾,议论纷纷,不外乎科考,以及前些时日震动金陵的焦潮案。
“听说了吗?户部焦郎中,平日里看着人五人六的,竟是通倭的奸臣。”
“可不是,若非韩御史明察秋毫,还不知要被他蒙蔽多久!”
“听说,焦家被查抄那日,火光冲天,龙禁卫围得水泄不通,真是叫人胆寒。”
户部郎中沦为阶下囚,其雷霆手段,出自去年新任的巡漕御史韩拙斋。
“说起韩御史,身边那舒公子,当真是年少有为,竟能协助办下如此大案。”
舒作凡作为协助韩大人揭发此案的关键人物,加上先前的永丰仓大火,以及县试案首,其名声亦在士子间悄然流传。
不过名声里,钦佩者有之,暗自揣度其家世背景者亦不在少数。
……
贡院门外,晨光熹微,尚未到入场时辰,士子们三五成群,已是人流涌动。
舒作凡一身素色儒衫,未着华饰,在人群里并不显眼。唯其身姿挺拔如孤松,令人不敢轻慢。
他身旁跟着祥年,替他背着考篮,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二日干粮水囊。
“公子,您瞧,那边似乎有些热闹啊。”祥年伸长脖子,素来就喜热闹,更是按捺不住好奇。
舒作凡顺着祥年的目光看去,见不远处老槐树下,围了一圈士子,似乎在激烈争论着什么,不时有高亢的声音传出。
被围在中央的是身材不高,面皮白净的年轻士子。挥袖激辩,声调高亢,引得路人频频侧目。
“那是周辰吉,江宁县学此次的翘楚,据说经义策论皆是一绝。”
旁边有位面善的士子认出周辰吉,压低声音道:“听闻他家境贫寒,幼时拾薪供母,夜读无油,常燃松枝为灯。然对家世优渥者,素来……看法颇深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意思却再明白不过。
嫉富如仇,视权贵如寇。
那周辰吉似有所感,注意到舒作凡一行人,拨开人群径直走过来,上下打量着舒作凡。
“这位便是舒公子吧?久仰大名。”周辰吉开口,声音不大,有着刻意的扬高,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。
舒作凡神色平静,略作颔首:“周兄有礼。”
“有礼不敢当。”周辰吉哼了一声,下巴微抬,“听闻舒公子如此年纪,已协助韩大人办下泼天大案,真是令人佩服。”
他咬重佩服二字,讥讽之意昭然若揭。
顿了顿,又道:“不知舒公子于圣贤经义上可有用心,莫要荒废根本,徒以机巧博名。”
这话问得直接暗指舒作凡倚家世钻营取巧。
周围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舒作凡和周辰吉身上。
舒作凡最是反感莫名其妙就上来嘲讽的人。
这是有病嘛,还病得不轻。
祥年脸上浮现怒色,捏紧了拳头,开口反驳:“你这人怎……”
舒作凡抬手,按住祥年的手臂,示意他稍安勿躁。
看向周辰吉,目光清澈,平静无波道:“科场上,自有文章分晓。周兄若有指点,不妨试后讨教,岂不更为公允?”
“好个试后讨教!”周辰吉提高了声调,往前更近一步:“我等平民子弟,十年苦读,所求不过一个公字。科场如何能成攀附权贵的捷径,蝇营狗苟。”
这番话颇具煽动性,引来周围同是出身寒微的士子的附和。
“周兄说得有理!”
一时间,群情有些激涌,看向舒作凡都多了几分敌意。
舒作凡甚至连眉梢都未挑动下,只是淡淡道:“周兄慎言,府试在即,诸位同窗皆是十数年辛苦,还是安心考试为上。莫要因逞口舌之快,乱了心神。”
以规劝的口吻,指出周辰吉的行为,非但乱己心,更扰他人志,岂是君子所为?
说罢,不再理会周辰吉,转身便往贡院东侧僻静处行去。
“你!”周辰吉见舒作凡这般无视自己,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,更是怒不可遏。
他话未说完,旁边自有与他相熟的士子上前劝解,将其拉开。
“周兄息怒,要入场了,莫要误正事。”
“是啊,何必一般见识,考场上见真章便是了。”
周辰吉兀自不忿,甩开旁人的手,铁青着脸,重重拂袖:“哼!我们走着瞧!”说完,便气冲冲地挤入人群,往入场处去了。
风波暂歇。
祥年依旧是气不过,低声嘟囔:“公子,这周辰吉简直是无理取闹,我看是茅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。”
舒作凡看着贡院高大巍峨的牌坊,声音里有着笑意:“不必理会,这事从来都是蝉噪林逾静,犬吠水更流。”
祥年似懂非懂地哦了声,仍是不平。
……
吉时已到,贡院的龙门缓缓开启,士子们整肃衣冠,开始鱼贯而入。
作为金陵的考生不管县试、府试,或院试都是在金陵贡院举行,并不需舟车劳顿。
舒作凡随着人流前行,金陵贡院的规矩极严。
排在舒作凡前边不远的士子,衣衫陈旧,被那差役翻来覆去地盘查,连发髻都给拆了,搞得狼狈不堪。
负责搜检的差役见到舒作凡,手上动作都规矩了几分,例行公事地检查了遍便放行。
径直由差役引着,找到了号舍。狭隘如斗,仅容一榻一案,然士子心志如砥,不以陋室为苦。
府试连考两日,对士子的心力体力都是一场巨大的考验。
通过府试的考生获得生员身份,享受朝廷提供的廪膳、免丁税等特权,算是真正踏入了仕途的门槛。
四书文题出《中庸》:“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。”
意在察士子于顺逆穷达之际,能否持守中道、安身立命。
舒作凡默诵数遍,心下澄明:此非徒论“自得”之态,实乃究其所以“无入而不自得”之理。盖因诚敬存心,义理内充,故外物不能摇其志也。
“君子所恃者非境,乃道也。故处富贵不淫,处贫贱不移,处夷狄患难而不惧,盖其心有主,而外物无以夺之。”
继承题、起讲,引孟子“不动心”之说,融阳明“致良知”之旨,层层递进,终归“自得者,非得于外,乃得于内”结论。
全文气脉贯通,如江河奔涌,无半分浮躁。
两日试毕,舒作凡步出贡院,春风拂面,柳絮沾衣。
但求无愧于心,不负十年灯火。
……
贡院官厅内,灯火通明如昼。
贡院灯火通明的官厅内,十数位考官连夜进行初步阅卷。
为了防止舞弊,所有卷子都已弥封了姓名籍贯,只留下编号。
须发花白的考官,亦是此次府试的主考之一,捻着胡须,在盏牛油大烛下,审阅试卷。
看了大半夜,佳作寥寥,多数都是陈词滥调,看得他眉头微蹙,颇有些意兴阑珊。
忽又取一卷,不由得精神振作。
作为应试标准的馆阁体,法度森严,如孤松临风,清而不枯。单是这笔字,足以令人心生好感。
继续审下去,从破题开始,就思路清奇,立论更是有独到处,引经据典信手拈来。
文章切中时弊,鞭辟入里,所言远超寻常士子的见识。
看到精彩处,竟是忍不住低声赞叹。
将这份卷子单独抽了出来,放在旁侧,又特意看了看卷头弥封处的编号。
暗道此子若后续也能保持这般水准,当为案首之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