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明鉴

第5章 冻云垂野,朔风如刀

明鉴 舒心遂意 3263 2026-03-22 14:55

  春寒过,冻云垂野,朔风如刀。

  舒作凡和袁逢催马加鞭,一路风卷云的赶至上元门外。

  寻到那处朝廷设的粥厂,见篱墙高耸,木栅栏门紧闭,挂着的铁锁锈迹斑斑。

  三五吏役聚在背风的墙角处,裹着褪色旧棉袄,脖颈深埋,围着铜盆炭火。

  火苗噼啪轻响,映得人面青黄,唇齿间呵出白雾。

  “这可遭岁了,年节教咱们守这厂子。”

  “嘘,小声些,莫招祸。”吏役们嚼说些市井俚语。

  袁逢翻身下马车,上前重重叩响木栅栏门,咚咚声在寒空里荡开。

  门内吏役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扰,不情愿地挪动身子。

  其中瘦高吏役慢悠悠踱到门边,并未开门。

  从栅栏缝里朝外张望,不耐烦地嚷嚷:“说了多少遍了,年节休沐,各衙门早就封印了,都歇着呢!没人理事。哪来的回哪去,别在这添乱。”

  说罢,脚底拖沓欲走,鞋底磨地,发出沙沙声响。

  袁逢闻言面色一沉,欲要发作。

  舒作凡已上前一步,亮出徐奉钦那魏国公府令牌,冷声道:“奉魏国公府徐指挥令,开棚施粥,安抚流民。”

  门后吏役骤睁双目,看着黄铜令牌上魏国公府的篆字,脸上的不耐被惊恐所取代。

  魏国公府徐指挥,这七字如惊雷贯耳。

  他哆嗦了下,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,连滚带爬的奔回同僚处,结结巴巴地将事情一说。

  几名吏役一听,脸上慵懒尽散,面如土色,哈着腰道:“军爷,这年节休沐,小的有眼无珠,这就去禀报仓使。”

  不多时,粥厂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一身形滚圆,锦缎袍子绷得紧紧的肥胖仓使,在方才那瘦高吏役几乎是小跑着引领下,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。

  他跑得是浑身肥肉乱颤,头戴暖帽歪到一边,显得格外滑稽。

  “哎呦!是哪位贵人驾到,小的有失远迎,恕罪,恕罪。”人未到,谄媚的笑声先到。

  木栅栏门吱呀开启,仓使一见舒作凡手中令牌,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,肥肉颤抖道:“公子,年节休沐是惯例,小的们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
  试图解释推诿,然话未说完,已被截断。

  “人命关天,事急从权。”

  舒作凡神色平静,将令牌收回怀中,“年节期间愿交纳仓粮耗费,依时价偿其值,事后自有徐指挥与府衙分说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,“若因你等延误,致使流民生乱,惊扰城防,这干系,你可担待得起?”

  仓使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,徐指挥是北城兵马司指挥,其后更是权势熏天的魏国公府。

  闻得流民生乱,惊扰城防,腿肚子当场就软了。

  莫说一小小仓使,即其上司也吃罪不起。

  仓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肥肉褶子往下滚,拿袖子去擦,反倒蹭一脸的油光。

  他哪还敢说半个不字,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,嘴里含糊不清地应着:“是是,公子教训的是,小的这就去办,这就去办。”

  这模样,让袁逢看得直撇嘴,暗骂声狗骨头。

  开棚施粥,上百流民每日单食材都需耗费数两银钱,再加上柴薪、人力等杂项开支亦需数两,桩桩件件皆是银子。

  舒作凡估摸着,持续到元宵大概耗费数十两,如有延后也在百两内。

  元宵过后朝廷各部衙门开印理事,想必会有妥善的安顿之策。

  仓使得令,不敢再磨蹭,扯着嗓子就对还在发愣的吏役吼道:“都死人呐!没听见公子的话?耽误了事,仔细你们的皮。”

  吏役们手脚麻利地打开仓门,厚重的仓门被推开,霉味杂着陈腐的气息扑来。

  吏役合力扛出一袋米,兴许是动作大了些,麻袋的缝隙里,竟漏出些许发黑结块的陈米,米粒间还杂着虫蛀孔洞,隐约可见霉斑如癣。

  瘦高吏役下意识地伸脚将烂米踩进泥里。

  “站住。”舒作凡的声音像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
  瘦高吏役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脸上没了血色。

  舒作凡踱步过去,蹲下身,捻起几粒霉米,放在指尖搓了搓。

  示意仓使:“过来瞧瞧。”

  肥胖仓使肥肉颤得较先前更厉害。低头看去,腿肚子一软,差点没跪倒。

  “这帮杀千刀的,定是搬错了仓!公子息怒,小的这就换新米。”

  哪有错仓?分明是克扣新米,以陈充新。

  他一边说,一边抬脚就往那瘦高吏役的屁股上踹,“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,来糊弄贵人,想死不成。”

  舒作凡平淡道:“米要淘净,莫掺陈腐。”

  “是是,小的遵命。”仓使点头如捣蒜,转身喝令:“换东廒米,快!”

  几口大锅被架了起来,灶膛里重新燃起熊熊灶火,干燥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。

  不多时,大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泡来,浓郁的米香杂着柴火的焦香,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心。

  肥胖仓使点头哈腰地走过来,“公子,小的保证粥熬得米粒开花,插得住筷子。”

  舒作凡见弯成虾米的肥胖仓使,没什么表情,吩咐道:“你再挑二三人,随我们回城隍庙,引流民过来。”

  “哎,小的这就去。”肥胖仓使如蒙大赦,挑人去了,脚步轻快许多。

  粥棚事宜处置妥当,舒作凡和袁逢返回城隍庙,随行的还有粥厂吏役,皆低眉顺眼,不敢多言。

  ……

  城隍庙前,徐奉钦立在石阶上,对阶下百余名流民缓言劝慰,其言恳切,无有倨傲。

  原本躁动不安的流民安静下来,仍面有菜色,冻得青紫的脸上总算透出些活气。

  妇人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,低声告诉有粥喝了。

  兼之徐奉钦府内随从暂时看顾,分发些干硬饼子垫垫肚子,群情渐安。

  跟着舒作凡回来的粥厂吏役,气都还没喘匀,就颠颠地凑上前,对流民扯着嗓子喊:“都听好了!魏国公府的贵人开恩。上元门的粥厂已经开棚了。都排好队,跟着我走,不准乱,不准抢。”

  有道:“城隍阶下聚哀鸿,青衿素履语自衷。不是慈悲能化冻,谁教寒骨沐春风?”

  城隍庙外的上百流民闻言,纵是知道有施粥,还是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
  然后邻里间互相招呼、搀扶着,在吏役的引导下,缓缓向上元门方向移动。

  队伍缓慢有序,脚步声杂着感激的啜泣。

  待流民队伍走远,徐奉钦从石阶上走下来,脸上有着赞许:“贤弟,没想到你这般快办成了,原以为少不得要费番口舌,甚至用些手段。”

  “幸不辱命。”舒作凡略作拱手,还礼道:“有赖徐二哥威名行事,尽力而为,不敢有负重托。”

  徐奉钦摆摆手,示意不必客套。

  一旁的舒作载早就按捺不住,方才在庙内倚柱假寐。

  闻言更是如蒙大赦,忙不迭地凑上来说道:“哎,可算忙完了。徐二哥,小弟筋骨都快站僵了,就不在此处叨扰了,这就去秦淮河畔听上两段小曲,暖暖身子,解解乏。”

  语话语里多是轻松,似脱樊笼雀。

  说着,急不可耐地朝二人拱手,往城内繁华处去了。

  徐奉钦目送舒作载离去,这才转过头,看向舒作凡,眼中赞许之色更浓:“方才在城隍庙,见贤弟有此仁义,短时便解得粥棚之事,多亏了贤弟啊。”

  舒作凡谦逊道:“徐二哥过誉了。”

  徐奉钦哈哈一笑,拍了拍舒作凡的肩膀,语气诚挚地邀请,“贤弟不必过谦。愚兄那边兵马司衙门还有些事务,正要过去,贤弟若不嫌弃,不妨随我一道?好有些事想请教请教。”

  舒作凡抱拳应允道:“徐二哥盛情相邀,小弟自当从命!”

  二人遂并行,街巷两侧,家家户户挂起风灯,红纸糊就,灯穗垂落,随风轻摇。坊间炊烟升起,人语隐约,显出人间渐暖的景象。

  应是灯红不掩苔痕在,炊烟能暖半巷寒。

目录
设置
手机
书架
书页
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