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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案中人

明鉴 舒心遂意 2832 2026-03-28 07:17

  翌日清晨,天色未明。

  应天府府衙内,寒风萧瑟,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
  府衙后院的空地上,临时用几根毛竹和棚布搭起了一方小小的停尸棚。

  周辰吉的尸身已被从冰窖中抬出,停放在木板上。

  老周仵作正用湿布巾慢慢的擦着手,扫了身旁的年轻仵作徒弟,准备复验。

  老周头也不耽搁,对青年仵作一点头,沉声道:“开验。”

  尸布掀开,一股腐败的气味散逸出来,熏得人头昏脑涨,年轻仵作当即脸色发白。

  老周头也不抬,只哼了一声:“没出息。这点味道都受不住,以后还怎么跟死人打交道?”

  棚内,周辰吉的尸身已经开始浮肿,皮肤蜡黄。他面色青灰,双目似睁非睁,似是不敢相信的样子。

  老周头从腰间解下皮囊,取出两团用药草浸泡过的棉花,塞进自己鼻孔,又递给徒弟一团。

  这才戴上特制的细麻手套,俯身凑近。先是仔细观察了周辰吉颈部的伤口。

  那致命伤开口确实不大,被夜间肿胀起来的皮肉褶皱给掩藏了大半。

  “取银针,细钳,还有……那西洋镜。”老周头吩咐道。

  青年仵作不敢怠慢,连忙从工具箱里捧出用铜架构着打磨过水晶石片的西洋镜,正是老周头托人从广州弄来的稀罕玩意儿,能将细微之物放大数倍。

  老周头凑上西洋镜,另一只手稳稳的扶着尸首。

  镜片下的伤口顿时清晰起来,边缘的皮肉外翻,隐约能看到不自然的暗色。

  老周头拿起那枚三寸长的银针,屏住呼吸,对着伤口探了进去。

  棚内瞬间安静得剩下风吹动棚布的呼啦声。

  突然,针尖传来轻微的阻滞感。

  不同于刺入骨骼的坚硬,也不同于穿过筋膜的柔韧。那是一种金属的触感。

  “叮。”

  几不可闻的轻响,自皮肉深处传来。

  老周头的眼睛骤然一亮。

  他没有立刻拔出银针,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又用指尖轻轻敲了敲针尾,再次确认了那金属碰撞的触感。

  “拿细钳来,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最尖的那把。”

  另一边,府衙公堂内,三方砚台一字排开,气氛比外边寒风还要肃穆几分。

  数名书吏正襟危坐,神情专注。

  舒作凡那块松烟黛锭,以及从周辰吉手握的墨锭,还有仵作从周辰吉掌心刮取下的墨迹样本,分别被置于不同的砚台中,加入清水研磨。

  其中年纪最长的张主簿,亲自执着舒作凡那块“松烟黛”墨锭,在砚台上缓缓打圈研磨。

  随着他的动作,一缕几不可闻清香散开来,不似寻常墨锭那般带着烟火气。

  “大人,这块松烟黛,名不虚传。其烟细,其胶清,无半分桐油杂味。确是上品。”

  张主簿停下动作,将鼻子凑到砚台上方,闭目深吸,随即睁眼,脸上竟是难掩的赞叹。

  年轻书吏也已将周辰吉书箱中的墨和掌心刮下的墨迹研开。

  他皱着眉闻了闻,禀报道:“大人,这两份墨气味相近,都是市面上常见的徽州松烟墨,略有桐油气,一闻便知。”

  李明洵负手站在一旁,默不作声。

  听到禀报,他缓步上前,先是端起盛着松烟黛的砚台。

  墨色黑中透紫,光泽沉静。

  舒作凡此人,虽有嫌疑,颇讲究风雅,这墨倒是与他的身份相符。

  他放下砚台,目光转向那两份桐油味浑浊的墨迹。

  如此一来,舒作凡的嫌疑确实大大降低。问题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原点。

  李明洵低头沉思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  “大人!”那衙役扶着门框,脸憋得通红,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外面。

  “何事如此慌忙?”李明洵眉头一皱。

  “是周仵作,周仵作在……在周辰吉脖子里,发现……发现了!”

  李明洵猛地站起身,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尺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  “发现了什么?说清楚!”

  “一小截……碎片!周仵作说,像是裁纸刀的刀尖!”

  李明洵瞳孔骤然一缩。转身向外走去,官袍下摆在身后卷起一阵急风。

  他赶到府衙后院的停尸棚时,老周头正背着手,低头看着面前一块白布。

  年轻仵作站在身旁,大气都不敢出,脸上杂着敬畏与兴奋。

  棚内的腐败气味依旧浓烈,也顾不上了。

  “老周。”李明洵放缓脚步,声音难掩急切。

  老周头闻声转过来,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似是都舒展了些。

  他指了指白布:“大人,您看。”

  李明洵凑上前,视线落在白布中央。一截碎片,约莫一粒米长,色泽乌黑,一端有明显的新鲜断口。

  “此物藏在死者颈骨第三节与第四节的骨缝深处,被肿胀的血肉和坚韧的筋膜死死卡住。”老周的声音不高,“舒公子先前便坚称此案栽赃痕迹明显,其中或有不为人知的内情,老朽复验时对各处都多有留心,若非如此,怕是真的会错过去。”

  李明洵盯着那截断片,伸手想去触碰,又猛地收了回来。转而背起手,在棚内踱了两步。

  他停下脚步,看向老周:“这东西……能确定是裁纸刀的断刃?”

  老周头点点头,用细钳小心翼翼地将断片翻了个面:“错不了。大人请看这厚度和质地,寻常刀剑匕首,不会断得这么小。看其色泽乌黑,应是掺杂有特殊矿产。”

  李明洵没有再说话,盯着那截断片,凶手不是舒作凡。

  新的问题摆在面前:那将裁纸刀折在周辰吉脖子里的真凶是谁?为何要杀害周辰吉,企图嫁祸舒作凡?

  他欲开口再问老周头几句,棚外石板路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最后停在了棚口。

  书吏喘着气,将手里的文书递了过来,“大人,复验的文书,周辰吉的指甲缝有新发现。”

  李明洵接过文书,扫过上面的字迹。

  “周辰吉的指甲缝里,除了自己的皮屑,还从血污中刮剔出几缕布丝。”书吏总算匀过气来,指着文书上的记录,“起初混杂不堪,难以辨认,后经仵作房用清水反复漂洗,才终于显露出原色,是绀青色。经核对,此色并非贡院考生常服所用之色。”

  李明洵捏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收紧,那截乌黑的刀尖,这几根绀青色的布丝。线索像被吹散的乱麻,如今终于找到了线头。

  凶手在与周辰吉的搏斗中,被抓破了衣。

  更关键的是,此人不是考生。

  李明洵转向身后跟来的衙役。“传本府令。”

  衙役立刻挺直了腰板:“在!”

  “清点贡院内所有杂役、巡丁、吏员,但凡案发前后与周辰吉有过接触者,无论身份,全部列册,暗中排查。”

  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本府要亲自问话舒作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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