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峻夫人王氏见丈夫被气倒,又急又怒,指着杨氏尖声道:“杨氏,你安的什么心?老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。”
她见杨氏不为所动,愈发恼羞成怒,言语也越发没了遮拦:“你不就是仗着守寡,就拿捏我们吗?潘儿为窑厂跑前跑后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你倒好,拿着陈年旧账来要他的命。”
这话骂得又急又快,她自己倒先有些喘不上气。
猛然瞥见角落里的舒作凡神色淡然,她心头一凛,脸上的怒气凝固,随即硬生生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她甚至还抬手理鬓边的乱发,转向舒作凡,声音陡然放软:“舒公子,家门不幸,让您见笑了。都是些小事,小孩子不懂事,误会,全是误会。”
舒作凡却未应她,目光越过其肩,落在她身后的白潘身上。
白潘躲在母亲身后,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起来。
舒作凡的眼神,无怒无嗔,却如寒针刺骨。白潘浑身一颤,几乎要钻入地缝。
杨氏对那妇人的哭骂充耳不闻,仿佛屋里根本没有这个人。
她低着头,将那张泛黄的单据在掌心抚平,指腹拂过上面的墨迹,然后顺着旧有的折痕,一丝不苟地叠好,收回袖中。
白衡芷总算给父亲喂进去了两口水,见父亲气息稍定。
她抬眼看到母亲仍在哭骂,兄长瑟缩不言,满室狼藉,心里涌起悲凉的怒意。
对身旁打翻了水盆、手足无措的丫鬟冷声道:“还不收拾干净。”
那丫鬟被她清冷的语调一惊,连忙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。
床上的白峻终于缓过一口气,靠在床头,胸口依旧剧烈起伏。
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了自己妻子身上,眼神里都是疲惫与失望。
王氏后边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,不敢再出声。
随后转向白潘,那眼神里的厌恶,让白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最后,白峻看向杨氏,满脸都是难以言喻的羞愧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,费力地咽了下口水。
“大嫂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硬挤出来的,“潘儿……是我管教不严,以至于犯下如此错事。”
杨氏环顾四周,目光最后落在舒作凡身上,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。
“罢了。”杨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,挺直了脊背,卸下的不是重担,而是伪装。
“二叔,都是一家人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窑厂倒了,我那一成不要也罢。”
她转向舒作凡,微微欠身。
“舒公子,我那一成,就当这桩生意的添头,一并转给您。只求您,念在这份心意上,务必救活白家窑厂。”
这变故来得太快,王氏都忘了撒泼,嘴巴半张着,一时没合拢。
躲在她身后的白潘更是双眼圆睁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大嫂!”白峻撑着床板想坐直些,被白衡芷连忙扶住,“我……”
“二叔。”
杨氏的声音不高,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。
刚松弛下去的气氛又重新聚拢,有着不容置喙的冷意。“份子,我可以不要。”
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钉子,直直钉在白潘身上。
白潘刚松懈下来的肩膀猛地僵住,下意识地又往母亲身后缩了缩。
“但是,我信不过潘侄儿。”杨氏的话说得不疾不徐,却字字诛心。
“往后窑厂重开,采买、出货的款项,来回怕不是有上万两。这么大笔数目,再交到潘侄儿手上,实是不放心。”
杨氏拉过一直立在身后的儿子白潭,将他往前推了一步。
白潭比白潘高出半个头,身形清瘦挺拔,眉眼间虽有几分青涩,但神色沉静,面对一屋子长辈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,竟无半点慌乱。
“就一个条件。”
杨氏看着床上脸色由红转白的白峻,一字一句,说出了她真正的图谋。
“窑厂采买、用人、出货、对账总管的位子,潘侄儿得让出来。我要我儿子白潭,进去接替他。”
如果说刚才杨氏揭旧账是扔下炸雷,那现在这个条件,就是釜底抽薪。
白峻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第一个尖叫起来,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,“窑厂交给你儿子,他懂什么?”
杨氏声音平得像一汪古井:“潭儿也在窑厂忙活数年,尚未管事,这不是什么不能学的事情。总好过不成器的纨绔,什么都懂,懂得祸害窑厂的银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氏气得浑身发抖,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“舒公子。”杨氏不再理她,反而再次转向舒作凡,“是做大生意的人,您说句公道话。一桩生意账目不清,能做得长久吗?”
问题被干净利落的转到了舒作凡这边。
舒作凡整理了下衣袖,先对王氏说道:“白夫人,生意就是生意,既然出了真金白银,自是希望总管的头脑清醒。能力都是在事里磨练出来的,何来的天生就会。”
舒作凡又转向白峻,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意。
“白先生,我这人懒,实是无暇登门,听谁账又对不上,货又不对版。”顿了顿,“有的话说的好。权责分明,各司其职,方是合作长久之道。”
这话听着客气,实则是在下最后通牒。
白衡芷看着父亲煞白的脸和剧烈起伏的胸膛,甚是心痛,她知道再这么闹下去,父亲的身体就真的垮了。
为了父亲,也为了这个家,长痛不如短痛。
不忍再耗,遂清声道:“父亲,舒公子说得对。”
她没有看暴怒的母亲,也没有看哀求的兄长,直直地盯着父亲。
“窑厂要活下去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。父亲您忘了,去年冬天为了南边那笔货款,我们父女俩在风雪里等了人家三天。可钱要回来,哥哥说账上早没钱了。他是什么性子,您比谁都清楚,这二年窑厂的账,真的就清清楚楚吗?”
她深吸口气,终于将目光转向白潘,那眼神里有着失望和决绝。
“哥哥,你管着窑厂,结果呢?这二年我和父亲在外奔波,窑厂每况愈下,固然是世情不好,也不至如此地步。”
每句话都像刀子,插进白潘的身上。
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,感觉天旋地转,嘴巴张了张,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之前被母亲护在身后的白潭,默默地往前站了一步。
他迎向白峻探究的目光,挺直的脊梁没有动摇,而后对着白峻和舒作凡,躬身一揖,沉声道:“二叔,舒公子。侄儿虽年轻,但若接管窑厂,账目必日清月结,定无分文差错。若有,任凭处置。”
所有的目光,最终都汇集到了床上的白峻身上。
“爹……”白潘的声音带着哭腔,哀求地看着他,那副没出息的样子让白峻胸口堵着的那股气更盛。
他死死地抓着被子,指节因用力而惨白。
“老爷!”白峻夫人见他神色不对,惊呼一声。
白峻抬起手,制止了她。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冒火,半晌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好……”
白峻没有理会妻儿的哭嚎,看着杨氏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我答应。”
杨氏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,轻轻推了身前的儿子。
“潭儿,还愣着做什么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去,给你二叔磕头,谢谢他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白潭一怔,随即明白了母亲的用意。
他走到床前,撩起衣袍,对着床上形容枯槁的白峻,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。
“谢二叔成全。”
一直看戏的舒作凡终于开了口,他抚掌一笑,“亲兄弟,明算账,皆大欢喜。白先生好生休养,明日,我再来与白潭侄儿商议入股的契书细节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