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,应天府府衙后堂依旧灯火通明。
铜灯里的烛芯烧得只剩半截,油脂滴落。李明洵的身影被拖在墙上忽长忽短。
他坐在案后,一手肘撑着桌面,一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。身前的卷宗摊开着,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。
半炷香,愣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字迹墨黑像是活过来一般,在眼前游走,扰得人心烦意乱。
白日里在公堂上舒作凡那番话,将原本清晰的案情判断搅得一片浑浊。
偏偏上头催得紧,金陵城里府试出了命案,学政衙门发了公文过来,措辞很是严厉。
可恼归可恼,李明洵心里却也清楚,舒作凡所言并非无的放矢。
这案子细究起来,确有蹊跷。
加上初验的仵作年纪不大,匆匆下了结论。
“大人,都察院的韩御史求见。”一名幕僚躬身进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快请。”李明洵放下刚端起的茶盏,用衣袖拂了拂袍角,站起身来。
韩拙斋一身便服,架势摆在那里,三步并作两步,自有官威。
身后跟着两名腰悬佩刀的龙禁卫,退到堂外等候。
幕僚也识趣地退下,顺手把门捎上。
“拙斋兄,深夜到访,不知有何指教?”李明洵拱手道,却没有落座的意思。
深知这位韩御史领了圣谕,彻查漕粮大案。手握龙禁卫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
金陵六部里堂官见了,说话都要斟酌再三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叫人拿捏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李明洵在官场摸爬多年,深谙一个道理,半夜登门多半不是好事。
“明洵兄。”韩拙斋拱手还礼,往桌案上扫了眼,“忙到这时辰,看来金陵的事不少啊。”
李明洵也不接茬,伸手一引:“拙斋兄请坐,这边说。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韩拙斋径直走到书案前,目光在那些摊开的卷宗上扫过,“听闻抓了舒作凡?”
“拙斋兄说笑了。”李明洵纠正道,斟酌着用词,“是牵涉进一桩命案。江宁士子周辰吉在客栈被杀,人证、物证都指向舒作凡。按程序收押,并非刻意针对何人。”
“哦?”韩拙斋的尾音微微上扬,走到案桌前,伸手拿起关于物证记录的卷宗,“物证确凿?”
“凶器是一把裁纸刀,死者掌心有墨迹,与舒作凡的墨锭形制相同。”李明洵下意识地为自己的判断辩解,话出口才发觉底气不够足。
经过舒作凡的反驳加上老周仵作的附和,他对物证也不是十成的笃信。
“明洵兄以为事实如何?”
韩拙斋听完,不置可否,翻到卷宗关于舒作凡口供记录的部分,看了几眼。
李明洵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,避开目光道:“此案尚有疑点,本府已命老仵作明日复验尸身。”
韩拙斋将口供放回原处,“愚兄相信会秉公办理,不过舒作凡与漕粮案干系重大,这桩命案,怕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。”
他这话点到即止,却让李明洵后背升起寒意。
牵涉漕粮案,前几日户部郎中焦潮就被韩拙斋率龙禁卫上门给抄了,人如今还在刑部牢狱。
凡与漕运相关的官员,哪个不是寝食难安,金陵城一时间可谓是风声鹤唳。
“拙斋兄的意思是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韩拙斋转身向外走去,龙禁卫默契地跟上,“提醒下,切莫让真凶逍遥法外,也莫让无辜之人,成了替罪羔羊。”
脚步声远去,龙禁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后堂里,灯火依旧,李明洵站在原地,觉得周遭都冻住了。
他呆立半晌,缓缓坐回椅子上。
重新拿起舒作凡的供词,之前觉得记载合理的细节,如今看来错漏百出。
李明洵拿起桌上败火的凉茶,一饮而尽。
茶一直凉到了心底,这案子烫手。
……
府衙的押房远不如后堂光亮。
油灯搁在墙壁凹槽里,灯芯烧得歪斜,昏黄的烛光仅够照亮小片地方。
墙角渗出的水珠沿着粗粝石缝蜿蜒而下,在坑洼不平的地上积起水渍,弥漫着霉味。
徐奉钦早有准备,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,手腕一翻,银锭便稳稳落入看守衙役手里。
衙役先前公事公办的嘴脸当场就变了模样。腰弯下去三分,嘴咧开来五分,“二位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,小的跑腿的事,不在话下。”
“等会儿松鹤楼有人送吃食过来,劳烦接应一趟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衙役将银子往怀里揣,脚底抹油般溜了出去。
舒作凡靠在墙上,看着徐奉钦这番操作,摇头道:“你倒是门清。”
徐奉钦说得坦然,拍了拍衣摆,在窄得勉强能坐下的木凳上落座,“早已让家里仆人去松鹤楼订好了酒菜,让他们掐着时辰送来。这衙役帮忙去引人方便。”
没过多久,外头便响起脚步声。
衙役引着提朱漆食盒的松鹤楼伙计,一路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。
伙计显然也是头一遭进这种地方,不敢四处乱看。
衙役接了食盒,脚步倒比伙计还勤快,进来后用袖子将勉强算桌子的木几擦了又擦。还嫌不够干净,又扯下腰间的汗巾子再抹了一遍。
“爷,您慢用!”他将食盒打开,一碟碟往外摆,手脚利索得像是自家饭馆跑堂。
“小的就在外头候着,有事您尽管吩咐。”衙役堆着笑退到门外,还不忘将松鹤楼的伙计喊走。
食盒里统共四菜一汤。松子鳜鱼,蟹粉狮子头,酱鸭,一碟拌笋丝,外加一盅鸡汤。
“来来来,尝尝这松鹤楼的酱鸭,还有这道蟹粉狮子头。”徐奉钦挽起袖子,将碗筷摆在还算干净的木几上,兴致勃勃。
“愚兄本来在松鹤楼给你备好了庆功宴,恭贺你府试大捷。”徐奉钦说着环视周遭石墙,“谁想竟在这种地方。”
他拎起酒壶,往酒杯里斟满推过去,“来,你我痛饮一番,去去晦气。”
舒作凡看着他忙前忙后,张罗得不亦乐乎,心中甚暖,接过碗筷,却推开了酒杯。“徐二哥,心意领了,酒就算了,不能误了明日的事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!”徐奉钦也不恼,冲外头喊道。
“劳驾。”候在门外的衙役探进来。
徐奉钦又摸出二钱碎银,递过去:“去跑趟松鹤楼,要新出的冰镇果酿,他们备好了的。”
衙役掂着银子,眉眼都活泛了,拍着胸脯道:“公子爷您请好!”
脚步声噔噔噔往外去了,比来时更勤快。
“咱们先吃。”徐奉钦将木筷递给舒作凡,拿筷子敲了敲蟹粉狮子头,点头道:“松鹤楼老师傅拿蟹黄调的馅,还成,就是这季节蟹黄不够肥,少了那股子流油的劲。凉了更腥,你趁热。”
舒作凡先是夹了筷子水晶肴肉送进嘴里,滋味咸鲜,皮冻裹着瘦肉,入口即化。火候拿捏得老到,确是松鹤楼当家师傅的手艺。
又夹块酱鸭腿肉,酱色浓郁,皮下的脂香被收得恰到好处,配着底下垫的荷叶,去腻提味。
这口下去,肚子里的饿劲才算翻上来。
舒作凡才想起来,从出贡院还未吃过东西。
松鹤楼距离应天府府衙不过街坊转角过去便是。
果然不多时,衙役便一路小跑着回来了,怀里抱着一只陶瓮,外头裹了层湿布,进门还喘着粗气。
“公子爷,您要的冰镇果酿。掌柜的说是新酿的,特地多搁了冰。”
陶瓮搁上木几,外壁挂着水珠,顺着釉面往下淌,在闷热的押房里透着难得的凉意。
徐奉钦点头,冲衙役摆摆手,后者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徐奉钦拍手将果酿倒出来,澄黄的酿液入杯,酸甜的果香杂着冰气散开。
左手端酒杯,右手撑着膝盖,对着押房高窗透进来的月光晃了晃:“你看,有你,有我,再算上天上的月亮,也算对影成三人了,不寒碜!”
舒作凡被他逗笑了,端起杯子,二人轻碰了下。
“徐二哥,在哪都能自得其乐。”
果酿冰凉甘甜,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些许燥热。
“人生苦短,何必自寻烦恼。”徐奉钦灌了口果酿,撕下鸭腿嚼了起来。
“徐二哥,有件事,要劳烦你。”舒作凡夹了筷子蟹粉,却没吃,在碗里拨弄着。
“自家兄弟,说什么劳烦。”徐奉钦把骨头往旁边一扔。
“你说,是要找韩大人,愚兄明日一早便去都察院。”
押房里灯火昏暗,高窗的月色,映得半边脸明半边脸暗。
“不是。”舒作凡放下筷子,神情变得严肃,“你帮我查查那两人证。”
徐奉钦往前倾了倾身体,脸上的嬉笑也收敛:“查他?他不是人证吗?”
舒作凡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平日里我就在书院和家里往来,书院诸多同窗尚且不熟,为何接连有人愿指证。”
徐奉钦压低了声音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有意为之?”
舒作凡摇了摇头,“这案子栽赃得太过直白,凶器、墨迹都指向我。对方如此了解,凶手或许就在我认识的人当中。”
徐奉钦眼中放出光来,“愚兄明白,查是谁让他们指证的。这事放心。包在愚兄身上。”重新举起杯子,“来,咱们再走一个。”
舒作凡将杯里果酿一饮而尽。
徐奉钦似是想起了什么:“对了,有件事得告诉你。赵肃调任青浦县县令了,吏部的委任到了,过几日就要动身。我前几日已经为他践行过,本想着等你府试考完再聚,谁知出了这档子事。”
徐奉钦叹了口气,神色间多了几分正经:“愚兄过两天也要随北城兵马司去扬州府演武,一去少则都是半月,怕是赶不上给你递消息了。放心,查人证的事,我连夜安排下去,绝不耽搁。”
又补充道:“青浦县那地方,水匪横行,税赋又杂,是个难啃的硬骨头。赵肃这次去,怕是有的忙了。”
舒作凡端着果酿的手停在半空,押房里的霉味似乎都淡了些。
看着窗外那轮明月,轻声道:“也好,天高海阔,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