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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两难

明鉴 舒心遂意 2762 2026-03-22 14:55

  众人藏身于一处破败的院墙后,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的夯土。舒作凡透过门板上朽烂的缝隙向外窥探。

  街角的火光突然跳起来,七八条黑影掠过,倭刀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芒。

  行动间如被线牵着的纸鸢配合默契,进退转折不见滞涩,与兵马司衙门那伙倭寇,竟是如出一辙。

  舒作凡望着他们的背影,这哪里是什么倭寇?分明是太平教养的鹰犬,借倭乱便宜行事。

  这些倭寇的行动范围和路线,似乎经过精密规划。

  “赵典簿,看情况,这群人是有组织有纪律。”舒作凡低声对赵肃说道:“且行动很效率。”

  赵肃的便袍沾着焦痕,是方才帮老妪挡火星时烧的,望着倭寇消失的方向,“这意味着背后有指挥者,甚至能根据情况调整行动。”

  前方粮铺的火焰轰地窜起,烧着了檐角的瓦当,热浪卷着地上散开米粒。众人绕过燃烧的粮铺,裤脚沾了火星,像踩在炭火上。

  就在众人穿过狭窄的巷道时,巷道口的火把已亮起来,六七个倭寇堵在路口,刀光映着他们的脸上戴的鬼面。

  “妈的,被堵住了。”袁逢低吼一声,立刻提刀,赵肃和舒作凡也同时拔刀。

  气氛瞬间凝滞,杀意弥漫开来,三人严阵以待,准备拼死一搏。

 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,一声哨音突然划破夜空。

  没有任何迟疑、犹豫,这队人马竟然如潮水般迅速转向,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,转眼间便消失在巷道外。

  整个过程令人难以置信,仿佛出现只为等候那个哨声。

  “这伙贼人,玩什么把戏?”袁逢收刀。

  “不管怎样。”赵肃迅速说道,“抓紧时间走!离钟阜门不远了!”

  众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搁,白衡芷扶着老妪,祥年背负伤童,袁逢断后警戒。

  一行人如蚁穿隙,往钟阜门赶去。

  ……

  已隐隐可见金陵城郭轮廓,雉堞连云。护城河畔衰草萋萋,枯杨瑟瑟,黑烟自远处街巷升起。

  钟阜门瓮城外,已是肃杀。恍若隆冬时节的琉璃世界,寒意砭人肌骨。

  城门紧闭,城堞上数百支火把攒动如星,将垛口后兵士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,多是持弓搭弩的军卒,引而不发,显见已是全城戒严的光景。

  晚风掠过护城河,呜咽声如鬼泣神号。

  赵肃扶著疲惫欲折的腰身,望着那紧闭的城门,心中百感交集。

  本是国子监典簿,素来埋首经籍,以教化育人为己任,以为笔下春秋可安天下。

  常言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

  奈何近日金陵遭逢奇祸,倭寇如附骨之疽,勾结太平妖人作乱,城外流民失所,竟至燎原,一发不可收拾。

  然前有坚城,后有乱贼,此身已如涸辙之鲋,斗水尚不可得,堪是危在旦夕。

  踟蹰间,众人渐近护城河范围,城墙上突然炸起喝声:“站住,后退,否则格杀勿论。”

  话音未落,三支羽箭挟著破空的咄咄咄声,钉在赵肃身前的泥里,箭尾犹自震颤不已,溅起的泥点子污了那件半旧的青布便袍。

  赵肃的胸膛剧烈起伏,身为朝廷命官,竟被自家城池守军用箭矢威胁。

  他往前迈一步,朝着城墙上高声喊道:“本官乃太常寺典簿赵肃,城外流民失控,倭寇与太平教妖人纵火焚掠。望速速禀报关防守备大人,放我等入城暂避。”

  城上兵士闻声,纷纷侧目,目光齐刷刷投向垛口后一位青年军官。

  那军官约莫二十五六年纪,面容冷峻如铁,身着玄色戎装,站姿笔挺如松。

  听得赵肃所言,嘴角掠过不易察索的讥诮。

  缓缓抬起戴着皮质护套的手,制止了身边欲要呵斥的什长,声音不高,异常清晰地传来:“原是赵典簿,本官乃钟阜门千户周凛。”

  其语调平淡如水,听不出喜怒,唯余公事公办的生硬,显得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
  赵肃眉头紧锁:“千户大人,事态紧急,贼势汹汹,恐会冲击城门。望大人能救救这些兵马司老卒和无辜妇孺。”

  周凛面无表情,声音再次传来:“奉兵部与京营总督衙门联衔上谕:值此非常之时,金陵各门紧闭,稽察奸宄,任何人等不得擅自出入,违令者斩。”

  赵肃勃然大怒,指着城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凄厉的惨叫声,“千户大人,看看外边,那都是大雍子民。”

  “赵典簿言重了。”周凛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,“本官食禄,唯知遵奉军令,恪尽职守。城外之事,自有城防调度弹压,非能擅专。”

  他讥诮复又浮起,变得明显,“赵典簿于朝堂议事,也略略有闻。为民意可是慷慨激昂,这莫不是亲自上阵?”

  这话里的嘲讽与刁难,如淬毒的钢针直刺赵肃。

  赵肃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周凛的手指都在颤抖,才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:“你,你这是挟私报复,视人命如草芥。”

  “赵典簿,冷静。”舒作凡拉住了情绪稍有失控的赵肃。

  城外情势遽变,如沸汤泼雪,顷刻间糜烂开来。

  远处茅舍竹篱搭成的民房轰然倒塌,激起漫天烟尘与灼人火星。

  “救命啊!”

  诸多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流民,自燃烧的街巷里涌出,惶惶然朝着钟阜门的方向奔逃。

  人群后方的倭寇若隐若现,时而挥刀砍杀掉队或试图反抗的流民。

  其用意昭然若揭,驱赶那些可怜的百姓冲击城门。

  “快跑啊,倭寇杀人啦!”

  城墙上的兵士愈发紧张,弓弦拉得如满月,箭矢森然对准下方汹涌的人潮。

  周凛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弓箭手准备,放箭!阻止乱民。”

  “咻咻咻!”

  密集的箭雨自天而降,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,惨叫声顿时响彻四野。

  冲在前边的流民如被狂风骤雨摧折的麦浪,纷纷中箭倒地,鲜血汩汩流出,迅速染红了城门前的土地。

  流民目睹这血腥的一幕,吓得魂飞魄散,然人潮如决堤之水,后浪推著前浪,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去。

  “住手,你这个刽子手。”赵肃目眦欲裂,挣脱舒作凡的手,冲城墙嘶吼道。

  周凛漠然俯瞰城下的惨状,淡淡道:“冲击城门者,视为叛逆,格杀勿论。赵典簿,你若再高声鼓噪,煽动人心,休怪军法从事,一并拿下问罪。”

  “赵典簿。”舒作凡再次拽回赵肃,声音在压抑下微颤,“你我皆在局中,不可意气用事。”指向人群侧后方,隐约可见倭寇服饰的人集结,并未参与冲城。

  这群老卒流民,恰好成了夹在狂涛与坚壁间的飘萍,进退失据,腹背受敌。

  有道:“城头掠阵刃无心,箭雨纷飞下柳营。千缕怨声穿戍垒,空留碧血染荒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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