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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刀剑相加,命如芥草

明鉴 舒心遂意 2824 2026-03-22 14:55

  黎明将至未至时,天际自浓墨化靛青,渗出些许鱼肚般灰白。

  兵马司军营方向的浓烟将晨光搅得昏暗不堪,一行二十余人的队伍,尽量拣相对僻静的小巷穿行。

  赵肃在前引路,毕竟是本地官员,对外郭城街巷可说是了如指掌。

  舒作凡紧随其后,手始终按在腰间长刀的鲛皮刀柄上,不时扫视着两侧的角落。边镇经年累月的锻炼,敏锐早成了与生俱来的本能。

  白衡芷的位置稍前,她搀扶着老妪,轻轻拍抚着身后还在浑身发抖的小男孩。“莫怕,好孩子,天亮了就会有好人来帮我们。”

  袁逢如铁塔般的身躯走在队伍末尾。

  脚下是碎裂的瓦砾,空气中除了烟火味,还杂着血腥和腐败的气息。

  “噤声,前面有人。”赵肃身形猛地顿住,抬手示意。

  众人闻声,迅速隐入巷道里。

  前方不远处的街口,乱象骤然爆发。

  一侧是十数卸盔弃甲、狼狈不堪的溃兵试图冲过街口。一侧是更多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

  两股人流在狭窄的街口猛烈相撞,堵得水泄不通。

  “滚开,都他娘的给老子滚开,挡老子的路。”一个身材魁梧的溃兵,眼见前行受阻,挥舞着手中的腰刀,凶狠地劈向挡在前边的瘦弱流民。

  “啊!”

  那流民连惨叫都未来的及,手臂上被砍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鲜血如泉涌般喷出。

  他捂着手臂,痛得满地打滚,发出凄厉的哀嚎。

  这一刀,非但没有吓退潮水般的人群,像火星落入泼满火油的干柴之上,激起了更大的愤怒。

  “凭什么你们这些吃粮的能先跑?”一汉子红着眼睛,嘶声怒吼。

  “他们要杀人了,跟他们拼了。”

  “冲过去,冲过去,后面有倭寇追来,再不走就完了。”

 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嗓子,恐慌的情绪愈发不可收拾。

  溃兵试图用武力开路,流民则凭借人数优势,死死堵住去路,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、碎瓦,朝着溃兵扔去。

  溃兵们见状,愈发的狰狞,也愈发的凶性大发,对手无寸铁的流民疯狂砍杀。

  真所谓刀剑相加,命如芥草。

  舒作凡见到仅顾逃命的流民,凶神恶煞的溃兵,并非愤怒,是一种悲凉和麻木。纵是知晓这世间的残忍,本能的还是不愿去也不忍去看。

  人群外围的数道不起眼的身影还是引起了舒作凡的注意。一眼盯真,早已是两世为人形成的本能习惯。

 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衣服,乍一看,与周遭的流民毫无二致。可若是仔细端详,便能瞧出天壤之别。

  “赵典簿。”舒作凡微微侧身,凑到赵肃耳边,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,微不可查地朝着那可疑的身影指了指。

  袁逢不由得骂道:“城里乱成这样,竟还有人煽风点火。”

  那幸存的差役牙齿不住地打颤,小声道:“会不会就是先前的贼人?”

  赵肃望着那杂乱不堪的街口,指着旁边更为狭窄、几乎被倒塌房屋遮蔽的巷子:“此地被堵住,走这边,我们从这条巷子绕过去,宁可多走些冤枉路,也不可涉此险地。”

  巷子两侧是坍塌的民房,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着。

  众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中前进,脚下是松软的土灰和瓦砾,每步都尽量放轻脚步,避免发出多余的声响,以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
 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巷子尽头,是被烧毁殆尽的民宅院落。这里的火势显然更为猛烈,房屋被烧得剩下焦黑的框架。

  舒作凡余光瞥见旁边相对完整的残壁上,似乎有什么痕迹。

  他停下脚步,示意众人稍安勿躁,自己则凑近前去。

  那墙壁被烟熏火燎得漆黑,就在黑色上,是有人用白色的石灰标记上的奇怪符号。

  那符号扭曲盘旋,线条诡异,像是首尾相衔的蛇,又像是燃烧的鬼火,透着邪异的妖氛。

  “这是什么?”舒作凡低声问道。

  袁逢也凑了过来,本是军伍出身,对各种军阵标记、路引旗号了如指掌。

  他盯着那符号看了半晌,也摇了摇头道:“没见过,确信不是军伍标记。”

  赵肃的目光触及那符号时,整个人如遭雷击,脸色骤然间褪尽血色,变得惨白如纸。

  甚至下意识地倒退了半步,脚下不慎踩到一块碎瓦,发出咔的一声轻响。

  他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,声音干涩发颤:“这符号,我认得。”

  “赵典簿,认得此物?”舒作凡从赵肃那失态的反应察觉到重大干系,连忙追问道。

  赵肃仿佛没有听到舒作凡的问话,思绪回到在太常寺整理前朝卷宗的日夜。

  眼神里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,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这是太平教内部联络的暗号。”

  “太平教?”

  太平教!这三个字,在雍朝,几乎等同于动乱、邪门和谋逆的代名词。近年来似乎销声匿迹,但其掀起的波澜,仍是许多人心中的阴影。

  赵肃的脸色异常难看,看着那扭曲的符号,语气沉重:“太平教,竟然还插手了金陵的乱局?”

  舒作凡皱眉紧锁,沉声道:“太平教很可能就是这场动乱的幕后黑手其一,甚至是主要的推手。”

  白衡芷扶着身边的妇人,本不知太平教是何方妖孽,也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,眼神担忧地低声问:“那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”

  袁逢握紧了刀柄,“该死的邪教贼子。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赵肃缓缓摇头,眼神里的不安更甚,“太平教行事素来诡秘莫测,善于鼓动流民,制造混乱,又和这些贼人搅和在一起,事情远比我们所想的要复杂得多,也凶险得多。”

  “想到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倭寇。”舒作凡沉吟道,将推测说了出来,“那些人若是太平教的人,一切便都说得通了。”

  舒作凡的脑海里,闪过之前遭遇的那伙倭寇。行动迅捷,配合默契,出手狠辣,那精准的刀法,绝非寻常的山匪海寇所能具备的素质。若……若就是太平教豢养的死士……

  赵肃接话道,“不错。太平教惯于用邪说蛊惑人心,也擅长招揽些江湖上走投无路的亡命徒,以及被朝廷通缉的反贼。”

  幸存的衙役在旁听得浑身发抖,结巴地问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
  “怕什么?天塌下来也得有人顶着。”袁逢须发微动,“咱们还是要去钟阜门,去那里才有活路。”

  “逢叔说的是。”舒作凡的眼神重新恢复坚定,“慌乱无用,这些符号也许是太平教留下的指引。我们小心避开标记,尽快赶到钟阜门。”

  赵肃也定神道:“对,不能再耽搁了。”

  众人不再多言,皆随着赵肃的脚步,快步离开了这片民宅废墟。

  道是:“妖氛暗结旧符春,蛇篆鸦涂幻亦真。莫谓黄粱梦未泯,金陵又见燎原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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