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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假作真

明鉴 舒心遂意 2855 2026-03-22 14:55

  午时的日头透过府衙后堂,静得能听见茶汤注入盏里。

  韩拙斋、徐奉钦、舒作凡三人围坐在花梨木桌案旁,桌上的汝窑茶盏,雾气袅袅,浮动着雨前茶特有的清苦香气。

  居中的韩拙斋今日脱了补服,换了件深蓝绸布直裰,瞧着像个富家闲人。

  他亲自拎着宜兴紫砂壶,不急不缓,为二人斟满茶水。

  “徐公子,令尊那边……”韩拙斋放下茶壶率先开口,看向徐奉钦。

  徐奉钦苦笑,缓缓道:“家父严令,不许我再插手此事。昨日回府,已被禁足反省。”

  说是如此,但依旧赴约,已表明他的态度。

  “魏国公行事,向来以稳妥为上,自有考量,此举也在情理之中。”韩拙斋并未感到意外。

  韩拙斋望向舒作凡,那超乎年龄的镇定,让韩拙斋心中愈发看重。

  舒作凡察觉到韩拙斋的注视,迎上韩拙斋的目光,开口道:“韩大人,徐二哥。小子昨日复盘,才觉此事其实不难看出端倪。说到底,不过借倭寇,火龙烧仓掩盖亏空,销毁罪证。”

  韩拙斋未等舒作凡说完便怒道,“这群硕鼠,胆大包天,竟敢将国仓视为自家钱袋。老夫的奏疏已于今晨送出,相信不日便会抵达京师。”

  “韩大人忠心可昭日月。”舒作凡等韩拙斋感慨后,语句条理清晰地继续分析,“其中也有不少问题,小子暂未想通。”

  “太平教参与此事是为何?有何更深的图谋?据传太平教连天宫宫主智计深沉,,断不会做无用功。”

  “其次,所谓的倭寇,其真实身份依旧存疑。虽有真倭,但为何会参与烧永丰仓一事?说是单纯的抢粮是说不过去的。”

  “并且,倭寇并未来得及纵火烧永丰仓,那永丰仓前三进又是谁纵的火?”

  每说一处,韩拙斋的眉头便锁紧一分。

  舒作凡说到此处,端起茶杯。

  “最后,圣上钦点韩大人巡视漕运。但金陵城中,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兵部尚书尹养实、镇守太监戴有才,魏国公这三位金陵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不说,龙禁卫指挥使卢泰孝和漕运总督陈彦昌的立场,恐怕都各不相同,甚至相互掣肘。”

  韩拙斋长长叹了口气:“老夫宦海沉浮数十载,也曾见过不少腌臜事。但如这般内外勾结,明目张胆侵吞国帑,甚至不惜纵火毁证,实属罕见。已非简单贪腐,是动摇根基的大罪。”

  徐奉钦看着韩拙斋激愤的模样,又看看舒作凡,似有欲言又止。

  舒作凡显得平静许多,他微微躬身。

  “韩大人不必如此忧愤。”

  “金陵倭寇一事,依小子浅见,差不多已落幕了。”

  韩拙斋一怔。“落幕?何出此言?”

  徐奉钦也露出不解的神色,刚喝进嘴里的茶都差点喷出来。“贤弟,城中守备依然紧张,各处还在搜捕倭寇余孽,怎说落幕?”

  舒作凡淡然笑道,“金陵城衮衮诸公不是已经定调了嘛。”

  “倭寇滋扰,太平教妖人趁机作乱,幸得官军用命,雷霆扫穴,已然平息。”

  “永丰仓虽遭大火,但英勇扑救下,大多数漕粮幸得保存,损失尚在可控范围。”

  这番粉饰太平的官样文章缓缓道来,舒作凡说得不急不徐。

  “其实事情的关键,不在倭寇或是太平教的幌子。所剩的是看圣上如何为此事定下基调,各部按章执行罢了。”

  徐奉钦听得愣住了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随即脸上闪过了然,更多的是苦涩。

  确实,所上呈的奏疏里,事情的版本已经确定。

  韩拙斋脸上的血色,像是被无形的手给抽走,从愕然到凝重,再转为深深的疲惫。

  他整个人往后靠,重重陷进太师椅里,精气神霎时矮了三寸。

  “是啊!”

  一声长叹,风箱漏风般的嘶哑。

  “可这是国库啊!这是百万漕工的血汗,是边关将士的粮饷,是黎民百姓的活命粮。”

  舒作凡和徐奉钦默契地在旁听着。

  多数人应该可以理解韩拙斋的愤怒和无奈。

  对于耿直的老臣而言,亲眼目睹金陵官员的贪婪和罪恶,甚至还要被迫接受粉饰太平的结局,是颇大的打击。

  韩拙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没有少年得志的浮躁,更没有初窥官场龌龊的愤世嫉俗。

  韩拙斋见过的青年才俊,多如过江之鲫。有的锋芒毕露,刚则易折。有的城府深沉,剩下的都是利益算计。

  官样文章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都悟不透,或不愿悟透的玄机。官样文章被舒作凡轻飘飘地说出来,仿佛吃饭喝水般寻常。

  超乎年龄的洞察力,看到问题的本质,一针见血地指出核心,这让韩拙斋感到既欣慰又有些心惊。

  欣慰的是大雍还有如此后辈,心惊的是如此年纪将官场的阴私看得通透。

  这究竟是好事,还是坏事?

  舒作凡看着韩拙斋的神情,知道其心中郁结。说什么宽慰的话,都显得轻浮,不如不说。

  端起茶杯,入口的茶水有着微苦。

  徐奉钦也端起了茶杯,仅是握着,没有喝。

  忽然觉得,也许跟着舒作凡,才能看清这世界的本来面目,改变自己所厌恶的东西。

  屋内一时无言,似乎真的只能等圣上裁决了。

  良久,韩拙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身形显得有些疲惫。

  “老夫虽被蒙蔽一时,但还不算糊涂。圣上将漕运巡视之责交给了老夫,永丰仓烧了,烂船还有三斤钉。”

  声音恢复了些许硬朗。

  “想让倭寇和太平教的跳梁小丑来揽下所有罪责,真把老夫当三岁稚童般糊弄?”

  “没证据一样定罪,不想弃子那是做梦。”

  徐奉钦听着韩拙斋这番话,先前眉宇间的郁闷一扫而空,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  他这一笑,笼罩在府衙里的沉重气氛,似乎也消散了一些。

  窗外日头正好,光线斜入屋内,将桌案上的茶水都映得澄澈的暖黄。

  舒作凡看到这光景,又看了看精神重新振作起来的韩拙斋,这才站起身。

  “韩大人的气势,可比午后的日头还要足。”半开玩笑地说道:“如此,那小子就不多叨扰了,先行告辞。”

  “你这小子!”韩拙斋从腰间解下玉佩,不由分说地塞到舒作凡手里。“你拿着,在金陵城里走动,能省去不少麻烦。”

  “多谢大人。”舒作凡握着玉佩,心里也是一暖,郑重地抱拳行礼,随后转身,离开了漕运御史府衙。

  踏出漕运御史府衙大门,舒作凡适应着有些刺目的阳光。

  韩拙斋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,老旧的太师椅发出沉闷的呻吟。伸手端起茶杯,送到嘴边发觉已失了温度,

  韩拙斋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,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
  杯中深色的茶汤里,映着他两鬓的霜白和眼角的沟壑。

  徐奉钦走到窗边,伸手将雕花木窗推开,更多温暖的阳光跟着微风涌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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