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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 太平年

明鉴 舒心遂意 2604 2026-03-22 14:55

  覆舟山的听松别业隐在苍松翠柏间,黛瓦白墙被月华洗得泛出青光。

  舒作凡进了庭院,呆在从玄武湖引来的活泉的砚池旁,池下数尾红鲤逡巡不去。

  月光清寒,透过松树疏影洒下银屑,分不清是风尘仆仆,还是夜露沾衣。

  “公子,夜里风凉,还是进屋吧。”袁逢安顿好马车,快步进入庭院。

  舒作凡径直朝屋内走去,草草梳洗一番,换身干净的常服,疲惫仿佛也随着水汽散去了。

  并未急着歇下,转身便进了书房,自顾自走到书案前。

  烛光昏黄,舒作凡取来银剪修整灯芯,豆大的烛火噼啪跃起,骤然亮堂起来,照着桌案上铺开的金陵舆图。

  从上元门的位置一直划到长江边的永丰仓,脑海里冲天的火光和厮杀声仿佛就在眼前。

  稍晚些时候,书房外传来叩门声。

  “进来。”

  房门被推开,祥年侧着身,跟在他身后的,是青衣小帽的仆从。

  那仆从进门,对着舒作凡恭敬地行礼,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裹好的信笺,双手奉上。

  舒作凡打量着他,伸手接过信。

  来人完成任务,不多言一句,躬着身子退了出去,祥年也跟着掩上门。

  拆开油纸,里头是再寻常不过的信纸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。

  展开信纸,寥寥数语,“明日午时,巡漕御史府衙。”

  舒作凡捏着信纸一角,缓缓凑近摇曳的烛火。

  整张信纸化作明亮的火焰,直到那团灰烬落下,散在桌案上。

  走到窗边,推开窗,夜风杂着玄武湖水汽挤进来,将灰黑吹得干净,再寻不到痕迹。

  “公子,这么晚还不歇息?”袁逢不知何时进书房,手里还端着碗温好的安神汤。

  “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。”袁逢絮絮叨叨,将汤碗搁在案上。

  舒作凡早已听惯了袁逢的说辞,不仅不烦,反觉得安心。

  他端起那碗汤,汤水温热,喝了个干净,然后把空碗递回去。

  “逢叔,明日午时有事出去一趟,我自己去。”

  “那我明早就去喂料,保管那马跑起来脚程快,不耽误公子的事。”

  “逢叔,你也早些睡,这两日跟着我来回奔波,也是够累的。”

  “我这骨头还撑得住。”袁逢嘴上这么说,人已经端着碗退下,还不忘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,怕扰了公子的清净。

  安神汤下肚,腹中是暖了,一时半会哪里睡得着。

  ……

  寅末卯初,鸡鸣三唱。

  舒作凡少有的起迟了,青盐漱口,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,激得寒颤,铜盆水波荡漾,映出倦意难掩的脸。

  祥年捧着簇新杭绸直裰候在屏风外,见公子梳洗毕,忙上前伺候更衣。

  “公子,您昨夜没睡好?眼下都青了。”祥年递上杭绸直裰,没忍住多问了句。

  “无妨,看着凶些能辟邪。”舒作凡抬起胳膊,将衣料套上身。

  这身衣裳都是来金陵后新备下的,料子、裁剪都是上上选,衬得公子越发清贵。

  舒作凡系上白玉带钩,走到镜前。

  镜里人眉眼依旧,眼底青影浓重,昨夜确实辗转反侧,盯着反觉有趣。

  “公子,喝杯热茶,去去乏。”祥年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,杯壁温热的恰好能暖手。

  舒作凡对着铜镜出神,一时间没有去接茶杯。

  祥年见他神色倦怠,以为他是没歇好,便想说些早上去街市采买听来的闲话当乐子。

  “公子,您是没瞧见,今儿一早街上可热闹了!应天府的安民告示贴得满城都是。”祥年故意顿了顿,卖个关子。

  舒作凡接过茶杯,紧绷的肩背似乎松弛下来,淡淡嗯了声。

  祥年还是忍不住,将听来的一吐为快:“告示上说昨日就是一伙活不下去的流民,跟东洋来的浪人想抢些粮食,引发外城的大火,烧了粮仓。还说府衙拿住了匪首,人证物证俱全。”

  祥年说得绘声绘色,仿佛亲眼见到过程。

  可说着说着,自己先憋不住,气不打一处来,愤愤道:“公子,昨日那阵仗,火光冲得半边天跟白天似的,咱们在军营、钟阜门那般危急……”

  话到一半,猛地住嘴,不安地觑着舒作凡的脸色,有的话可是要惹祸的。

  “哦?应天府的办事效率,竟如此高?”舒作凡端着茶杯,热气模糊了眼底的神色。

  “可不是嘛。”祥年被说得一愣,摸不着头脑,觉得火气被公子的话堵得不上不下。

  一场滔天大案,能烧破金陵半边天的倭乱,被大事化小,变成安抚人心的折子戏。

  匪首被抓,人证物证俱全,多干净利落。

  祥年看到自家公子的脸色,不是疲惫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不敢再多嘴,默默地退到一旁。

  舒作凡站起身,踱到窗边,他喜欢从覆舟山的书房望向金陵城。

  近处是覆舟山自有的林木静谧,远处是六朝金粉地的市井繁华。

  清晨的金陵城,已经恢复往日的喧嚣。车马的碾路声,隔着庭院的松柏,隐约传来。

  偌大的金陵城,上至六部九卿,下到走卒贩夫,不是听不见声音,是听不见该有的声音。

  昨日的火光和厮杀,成早茶摊上新鲜的谈资,被说书先生添油加醋编排成一出“义士擒倭寇”的折子戏,引来喝彩。

  应天府衙门前,百姓们围着告示指指点点,称赞官府雷厉风行,还了金陵太平。

  人人都在说,可人人都没说实话。

  这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狂欢,好似所有人都心安理得地接受,并卖力扮演盛世安稳下的角色。

  这让舒作凡的观感很不好,甚至觉得有些滑稽。

  “祥年。”

  “公子。”

  “你说世上,是说实话的招人恨,还是说假话的更讨喜?”舒作凡看着窗外,眼神没有焦点。

  这个问题太大,祥年哪里答得上来,憋半天闷声挤出句心里话:“小的觉得,说实话的总没好下场。”

  话说,祥年自己都觉得太丧气了。

  “说得对。”

  舒作凡低笑着转过身来,眼底的青黑配上笑容,平添几分邪气。“所以,咱们也得学着唱戏。”

  伸个懒腰,骨节发出一阵噼啪声,仿佛郁结都随着动作舒展开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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