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舒公子见笑。”白峻声音沙哑,如枯叶摩擦石上,自嘲地扯嘴角,“这身子骨,是一日不如一日了。”
“先生言重。”舒作凡语气温和。
花厅内药气沉沉,因王氏和白潘离去,愈发沉淀下来。
白峻定神,似连说话也颇费力气,“舒公子,早先请你来,实是有桩家事,也是难事,想请你帮衬一二。”
舒作凡了然,白峻是要开门见山。
端坐的身形未动,目光从窗外半凋的花木上收回,“白先生客气,但说无妨。”
话音方落,忽闻厅外脚步急促,伴着青年略显冲撞的声音:“母亲,您慢些。”
白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随即恢复如常。
一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杨氏,在锦衣青年搀扶下进来。
妇人身着湖蓝锦服,发间仅簪一支素银扁簪,再无旁物。
素净打扮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苦。
搀着她的那青年,身量颇高,身着宝蓝暗纹锦袍,面容轮廓与白峻有六七分相似,然眉眼少了沉稳,多了几分桀骜和郁愤。
二人身后,亦步亦趋地跟着中年管事,是杨家旧仆杨善,手里还提着青布包袱,显是刚从别院赶来。
妇人款款行礼,声如弱柳:“二叔。”
那青年却是站着,目光斜睨,并不行礼。
直到杨氏轻扯其袖,从牙缝里挤出二字:“二叔。”
不加掩饰的不满,如刀锋出鞘。
白峻神色如常,淡然道:“大嫂,潭儿,你们来了,坐吧。”
抬手指向侧席,复转向舒作凡,介绍道:“这位是舒作凡,舒公子。”
杨氏闻言,微微颔首,算是见过了礼。
青年白潭则是冷哼声,从舒作凡身上扫过,有着警惕。
忽然开口道:“二叔请我们母子来,还特意请了舒公子作陪,是唱的哪一出?”
“潭儿,休得无礼。”杨氏低声斥道,难掩语气中的无奈。
白峻摆手,示意杨氏不必介怀,似是对侄儿的冲撞早已司空见惯。
“舒公子并非外人。”顿了顿,这句话说得很慢,像是有意强调。
转向舒作凡,平静地介绍:“这位是亡兄遗孀,杨氏。这位是我侄儿,白潭。”
舒作凡起身,对杨氏和白潭拱手,“白夫人,白公子。”
杨氏欠身还礼,白潭依旧梗着脖子,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。
花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“咳咳……”
白峻重重咳嗽了几声,佝偻下身体。
管家白福上前,拍抚着他的后背,低声劝道:“老爷,您当心身体。”
杨氏闪过不忍之色,嘴唇翕动,终究什么也未说。
好半天,白峻才缓过气来,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,更显得形容憔悴。
摆手示意管家退下,随后用袖口拭了拭唇边的水渍。
“舒公子也应该看出来,自去年从蜀地大病一场熬过来,怕是就不行了。”白峻喘息稍定。
舒作凡默然,静静地听着,并未接话。
白峻的眼神透出几分追忆。
“白家窑厂,自祖父辈传下来,到我与兄长手里,大大小小窑口也有十余处,烧制些陶瓷、砖瓦,供应着周边州县。早年间还算兴旺。”白峻说到此处,话语里闪过不易察明的光彩,随即化为低不可闻的叹息。
“自兄长故去,我与大嫂便商议过,刨去各项开销,窑厂所得利润,二家平分,以慰兄长在天之灵,亦保大嫂母子衣食无忧。”
白潭听到此处,又忍不住插话:“平分?说得好听,我爹的窑厂,凭什么跟你平分?若不是你……”
“潭儿。”杨氏厉声打断了他,声音哀求,“听你二叔把话说完。”
白峻苦笑一声,“大嫂,无妨。让孩子说,心里有怨原也该有。”
他将目光转向白潭,“潭儿,你总觉得是二叔占了你父亲的便宜。你可知晓,当年你父亲在世时,这窑厂份子,本就是半分。他走后,若真按律析产,你们母子又能得几何?”
白潭猛地一怔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色,看向自己母亲。
杨氏迎着儿子的目光,轻轻颔首,算是默认了白峻的说法。
白潭的桀骜之气顿时消减大半,但眼里的困惑与不甘却更浓了。
白峻看见他这模样,疲惫反是更深了。
“这些年来,窑厂的生意每况愈下,为叔也多想过法子,试图向外拓展销路,奈何收效甚微,已是勉力维持。”
白峻继续说道,声音愈发低沉,“若是如此,倒也罢了。更甚的是不知为何,户部的人最近盯上了我们白家的窑,三天两头来人,查账的,盘库的,这要是被坐实了罪名,罚没家产都是轻的,怕是还要吃官司。”
舒作凡端着茶杯的手指,在听到户部时,几不可察地顿了下,随即抿了口茶,似有什么情绪在悄然涌动。
“如今我这一病,窑厂上下更是人心惶惶。有些老人还念着旧情,勉力撑着。那些新来的,见风头不对,怕是早动了其他心思。”白峻说到此处,眼中最后光彩也仿佛黯淡下去,抬眼看向舒作凡,满是恳切。
“舒公子,这白家的窑厂,若想求得一线生机,怕是只能仰仗你了。”
杨氏闻言,也抬起头望向舒作凡。
唯有白潭,依旧是一脸的怀疑和抗拒。
舒作凡缓缓放下茶盏,沉吟片刻:“白先生的意思是?”
白峻似下定万般决心,一字一句道:“我愿将名下窑厂份子里两成,大嫂亦从份子里拿出一成,共凑三成。作价一万两银子,转予舒公子。”
一万两,买白家十几处窑口的三成份,怕是打的三五折,也可见这窑厂如今的估值已然不高。
“二叔。”白潭霍然起身,双目圆睁,怒视白峻,“你这是何意?一万两?是要将我们母子最后家底都榨干,好送给你找来的贵人吗?”
他猛地转向舒作凡,伸出手指,几乎要戳到舒作凡,语气满是敌意,“舒公子是吧?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头,想借机吞我白家的产业,有我白潭在你做梦。”
杨氏脸色煞白,拉着白潭的衣袖,“潭儿,别胡说,你二叔也是为了我们好……”
“为我们好?”白潭甩开母亲的手,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他要是真为我们好,就不会……”他似乎想说什么,又强行咽了下去,只是胸膛剧烈起伏。
白峻疲惫地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多了几分决绝。
“舒公子,条件我已经开了。这窑厂,你若接手,以你家世加上你伯父的名望,或许还能博一线生机。你若是不愿,不出三个月,怕是就要彻底败落。到时候,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人。”
他目光陡然转向愤愤不平的白潭,声音转冷:“潭儿,你若有本事撑起这个家,这窑厂让你掌管,二叔绝无异议。”
从前有二叔在,自己哪有机会,更是不曾理过账、管过工、应酬过官府?
白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脸色涨得通红,梗着脖子,却终究没敢应下。
舒作凡的目光在白峻、杨氏、白潭三人身上扫过。
厅堂内,一时间落针可闻,唯有白峻压抑的喘息声,和杨氏低低的啜泣声,在回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