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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兵祸随行来

明鉴 舒心遂意 3439 2026-03-22 14:55

  夜色愈深,星月无辉。

  后方织垂坊的火光熊熊如赭,将一行人踉跄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
  烟火熏天,呛得人喉舌如灼,真是步履沉沉惊宿鸟,喘息噎噎乱寒蛩。

  那被媳妇紧抱的婴孩又开始时断时续的抽噎,搅得似有钝锯来回拉扯,牵得人心底焦躁。

  年轻媳妇不住地拍着婴孩后背,口中颠三倒四地哄着:“乖乖莫哭,娘在,娘在!”

  可抽噎声未见停歇。

  白衡芷紧随白峻身侧,娇躯微晃,步履虚浮,绣鞋早染尘泥,更兼足底磨破,沁出点点的猩红。

  往日里略施粉黛便顾盼生辉的脸颊,唯余烟熏火燎后的苍白。

  她倏忽止步,自靛蓝包袱中取出绳络子系的水囊。

  白衡芷先是将水囊递给身旁咳嗽不止的老婆婆,柔声道:“婆婆,喝口水润润喉,您这般剧咳,身体受不住的。”

  “使不得,姑娘自用。”

  婆婆咳得满脸涨红,喘息不匀,见递到嘴边水囊,忙摆手欲辞。

  白衡芷执礼不移,态度诚恳,将水囊再近寸许。

  “多谢姑娘,姑娘菩萨心肠。”婆婆气息稍续,颤颤伸手接过,喝了口。

  井水清冽,火烧火燎的干咳总算褪去些许,连声音都平缓了。

  白衡芷复又从靛蓝包袱内取出油纸包裹的花糖糕,转身走到那对母子跟前。

  蹲身掰开糖糕,与婴孩平视,温柔的声音哄道:“别哭了,你看,你看姐姐这里有好吃的,吃了就不怕了。”

  那婴孩抽噎着,乌溜溜的大眼睛怯怯看着她,小手迟疑伸出,触到糖糕温软,渐渐止住了抽噎声,小口小口地吃起来

  妇人见状,又惊又喜,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,连连对白衡芷道谢:“姑娘,这如何使得,我们……”

  “快吃吧。”白衡芷已将糖糕塞入婴孩掌中,莞尔笑了笑。

  一笑如春冰初泮,令四周焦烟似退三尺。

  众人瞧在眼里,看向白衡芷的目光里,少了些疏离,多了几分实在的暖意。

  这娇怯怯的小姐,竟有如此体恤人的心肠。

  未过多久,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石牌坊的轮廓。

  白峻低声道:“舒公子,前面就是石牌坊地界。外金川军营,即在左近白云山腰。”

  所谓白云山,实则为一丘壑连绵之地,遍产白云石得名。

  据说昔年为筑金陵城垣的部分石料便是取自此处,后来山下石匠作坊云集,遂成市井,便有了石牌坊的坊名。

  听闻军营就在左近,众人精神皆是稍振,不约而同地朝着那片丘陵望去。

  军营的轮廓在半山依稀可见,几点火光跳动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
  甚是安静,没有预想中的兵马调动,甚至连寻常营地的喧哗都没有。

  舒作凡审势而定,示意众人停下,环顾四周,指着石牌坊附近一处废置的石料作坊,作坊连着庭院,门窗尚在。

  “我们先不去军营,到那里落脚。此地靠近军营,又相对隐蔽,可暂作栖息。”

  众人早已是强弩之末,闻言皆随着舒作凡进入作坊。

  院内堆的都是废弃的石料和工具,弥漫着石屑和尘土的气息。

  大家也顾不得凌乱,各自找地方瘫坐下来,疲惫和恐惧如同潮水再次涌上心头。

  “父亲,公子,”白衡芷忽然开口,声音有着紧张,“女儿发现,这角落的灰尘有新翻动的痕迹,而且这屋里……似乎还有余温,像是有人不久前来过。”

  舒作凡立刻起身查看,果然如白衡芷所言,角落里石粉被踩成泥印,有明显被人踩踏和翻找过的痕迹。

  舒作凡遂沉声道:“我去探探军营的情况。”

  他看向白峻和祥年:“白先生经验老道,祥年身手还行,你们负责安抚大家,守好这里,我去去就回。”

  白峻拱手:“舒公子必慎之又慎。”

  祥年也握紧了拳头:“公子放心。”

  舒作凡颔首,再次叮嘱了几句,便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,朝着军营侧翼摸去。

  见辕门紧闭,门口岗哨寥落,那二哨兵倚着墙垛打盹,状极懈怠。

  舒作凡避开哨兵的视线,借着夜色掩护,悄然避到军营相对偏僻的夯土围墙,墙高丈余,夯土杂着碎石,攀之易滑。

  隐闻墙内人声争执,语焉不详。

  由于距离较远,除了“织垂坊那边火都快烧到江边”这句十分激动的话,剩下的都听不真切,似乎涉及撤离、调令等内容。

  就在舒作凡凝神再听时,一巡逻的兵丁许是内急,骂骂咧咧的走到墙边,一边解开裤腰带,一边打着哈欠探出头来。

  “谁?”那兵丁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,厉喝一声。

  说时迟那时快,舒作凡身形猛地一矮,融入墙根的阴影里,屏住呼吸。

  那兵丁探头探脑的朝下看了几眼,黑漆漆的一片,除了风声什么也看不真切。

  “他娘的,这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。”他当是自己听错,尿液淋在咫尺外的蒺藜丛上,激起阵阵腥臊白汽。

  然后嘟囔道:“野猫野狗的瞎叫唤,呸。”

  提裤转身时,靴跟踢开掉落的小块墙砖,砸在舒作凡藏身处的乱草中。

  待脚步声远去,舒作凡方觉掌心已被碎石硌出血痕。

  他暗忖:辕门哨兵酣睡、营中争执撤退的乱象。

  如今外郭城烽火四起,卫所本该全力戒备,甚至出兵弹压。

  事出反常必有妖,他心神恍惚,想起上一次事出反常还是数日前跟徐二哥讨论时,从流民那得知松江府、苏州府城门皆闭,不得入内的事情,不想如今还是出事了。

  舒作凡不再停留,迅速循着原路撤回。

  一脸阴沉地回到作坊时,大多数人都从表情里读到不好的消息。

  就在此时,有人惊呼起来,“快看外头。”

  众人顺着指向望去,见夜幕里,除了织垂坊方向火光依旧熊熊燃烧外。

  在靠近他们所在的石牌坊区域,竟也腾起了几处新的火光。

  火势虽然不大,但那位置,似乎朝着他们这边蔓延过来?

  让人有追踪围截之意,彻骨的寒意在众人中开始蔓延。

  白衡芷从包袱里拿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,走到手臂伤未愈的祥年身旁,轻声道:“我帮你换药,处理下伤口。”

  祥年被外面的火光骇得心神不宁,闻言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小姐。

  她的脸上不见慌乱,动作麻利地拆去之前包扎的布条,将一撮药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,又用布条重新打结包扎起来。

  镇静从容,宛如一剂安心丸,略得慰藉。

  就在众人心头被不安笼罩时,忽闻院墙外,传来一阵有章法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,节拍分明,是约定的暗号。

  舒作凡闻声陡震,神色展开,快步上前,伸手打开院门。

  门外果见袁逢率着那青壮,二人皆是风尘仆仆,衣袂上沾染着点点血污,步履间透出掩抑不住的疲乏。

  那青壮更是紧捂右臂,布料早被鲜血浸透,凝成暗褐色,显然是经历了番厮杀,伤势不轻。

  袁逢大步跨入院内,确认大家基本安全,无甚大碍后,看到白家父女和张嬷嬷时,眼里闪过讶异,却并未多言。

  他径直走到舒作凡面前,顾不上擦去脸上的血污,急促地喘了几口气,“公子,情况很糟。外郭城乱得很,已然不成样子。”

  撑着膝盖,试图平复因奔逃和厮杀所起伏的胸膛。

  “倭寇大概是从郊外的佛密门那边开始的,沿着通江桥、临江桥、小复成桥一线,从郊外掠进了外郭城。”

  袁逢语速渐快,条理却甚是清晰,喘气继续道:“最严重的是从幕府山、上元门、金川门、钟阜门,一直到沿江新修码头附近的坊市。可以说,咱们这一路退过来,几乎就没离开过倭寇劫掠的前线。”

  这话让众人心下沉底,以为仅是不走运,不想竟是一路在鬼门关前打转。

  “织垂坊的大火,”袁逢脸有苦涩,眉间有着愁绪,“目前火势最烈,且一直在往江边的码头蔓延,风助火势,恐难遏制。”

  袁逢声音更低:“早知,早知道这样,咱们若是早先掉头往神策门、玄武湖那边走,兴许就避开这波倭寇脱险了。谁能想到,这帮倭寇竟如此猖獗大胆,竟然敢冲着沿江军营扎堆的地方来。”

  真是:“步步惊逃偏入瓮,妖氛欺人未离踪。血痕染袂遮归眼,一程风腥避更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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