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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救人

大明海权崛起 作家BcwQBG 5722 2026-03-22 14:54

  赵大牛是栗狗剩在城南乱葬岗边上捡的。

  那天傍晚,栗狗剩卖完布往回走,经过岗子边上的破土地庙。庙门倒了一半,门框上的漆早掉光了,木头烂得发黑,用手一抠就能抠下一块。门槛也歪了,一边高一边低,上面长着一层滑溜溜的青苔。

  他没打算进去。走了几步,听见里头有动静——不是老鼠,是人喘气的声音,又粗又急,像拉风箱。

 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。

  庙里黑漆漆的,只有屋顶破了几个洞,漏下来几道灰白的光。光柱里有灰尘在飘。地上全是碎砖烂瓦,墙角堆着些破布烂絮,一股尿骚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。

  一个人蜷在最里面的墙角,缩成一团,身上盖着条破被子。说是被子,其实就是几块烂布缝在一起,棉花都结成硬疙瘩了,东一坨西一坨地鼓着。那人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露出一张瘦脱了相的脸。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裂口子里渗着血丝。左边脸颊一道疤,从眼角拉到嘴角,结了痂,紫红色的,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那儿。

  “水……”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
  栗狗剩认出他了。前几天在颜料坊那条街上见过,躺着,他给过半个窝头。后来又见过一次,给了一碗水。没想到挪到这儿来了。

  他蹲下来,把那人扶起来靠着墙。一摸身上,烫得吓人,破衣服底下全是骨头,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。衣服是件旧的鸳鸯战袄,灰不灰蓝不蓝的,胸口那块磨得发白,扣子掉了一半,用麻绳系着。

  “您等等。”

  栗狗剩跑出去,在沟边把竹筒灌满水。沟边泥地湿滑,他踩在几块垫脚的石头上,石头摇摇晃晃的,底下是黑泥。灌完水跑回来,蹲下,拧开竹筒盖子,凑到那人嘴边。

  那人双手捧着竹筒,手抖得厉害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指甲盖发白,没有血色。水洒了一半,顺着下巴滴到胸口,把破战袄洇湿了一小块。喝完了,他喘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来。

  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
  栗狗剩蹲在他面前,打量着他。四十来岁,也许不到,瘦成这样看不出年纪。手上全是茧子,指节粗大,虎口处的茧子尤其厚,黄褐色的,硬得像石头,一层叠一层——那是握刀握出来的。他见过爹手上的茧子,在掌心,握锄头的,是黄的。虎口的茧子,是握兵刃的。

  “您是当兵的?”

  那人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当过。”

  栗狗剩没再问。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。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烧得通红,几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地上的干土被风吹得打旋。

  他走回来,蹲下。

  “您等着。我去叫人。”

  他跑出去。一出庙门,脚下是碎石子和干土,踩上去沙沙响。跑了十几步,拐上沟边的小路,路面被踩得硬邦邦的,坑坑洼洼,昨天下过雨,低洼处还有积水,踩上去泥水四溅。

  一路跑回窝棚。

  窝棚门口的空地上,栗大正在劈柴。他把木头竖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,双手举斧头,狠狠劈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,木头裂成两半,碎木屑崩得老远。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柴火,旁边还有几根没劈的树干,树皮发黑,潮乎乎的。

  “爹!那边有个人,病得厉害。咱们得抬回来。”

  栗大停下来,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,抬头看他。

  “在哪儿?”

  “岗子那边,破庙里。”

  栗大没多问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往窝棚里喊了一声:“狗蛋,出来。”

  狗蛋从窝棚里钻出来,手里还攥着根树枝,脸上有泥道子,不知道从哪儿蹭的。

  “走,跟你哥抬个人去。”

  三个人往破庙走。栗大走在前面,步子大,踩得地皮咚咚响。栗狗剩跟在后面,狗蛋跑在最后,树枝还没扔,在地上拖着,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
  到了破庙,那人还蜷在墙角,一动没动。栗狗剩蹲下来探了探鼻息——还有气。

  栗大弯腰把那人扶起来,架在肩膀上。那人比他高一个头,瘦成一把骨头还是沉,两条腿软塌塌的拖在地上,脚尖在碎砖上刮出两道印子。栗大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来,脖子上的筋也绷着。

  “搭把手。”

  栗狗剩赶紧上去,扶着那人的另一边胳膊。狗蛋扔了树枝,在后面托着那人的腰。

  三个人架着一个人,慢慢往外走。

  庙门口门槛歪了,一边高一边低,栗大脚下绊了一下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栗狗剩赶紧撑住,鞋底在青苔上一滑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他龇牙。狗蛋在后面喊:“哥!哥!要不要紧?”

  “没事,走。”

  出了庙门,碎石子和干土路更不好走。那人两条腿在地上拖着,脚尖把干土犁出两道沟。走到沟边小路上,路面坑坑洼洼,栗大深一脚浅一脚,喘气越来越粗。狗蛋在后面托着,小脸憋得通红。

  走回窝棚,天已经擦黑了。

  娘正在灶边做饭。灶是几块石头垒的,上面架着口破铁锅,锅底被烟熏得漆黑。灶里的火烧得旺,火舌舔着锅底,噼噼啪啪响。锅里头煮着野菜糊糊,咕嘟咕嘟冒泡,一股野菜的苦味混着柴火烟味弥漫在窝棚里。

  栗大把人放在干草上。干草是前几天新换的,铺了厚厚一层,但还是能从缝隙里看见底下的泥地。

  那人躺在那儿,眼睛半睁半闭,嘴唇干裂,脸上那道疤看着吓人。娘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
  “怎么捡了个病鬼回来?”

  “娘,他是戚家军的。打过倭寇。是个好汉。”栗狗剩说。

  娘又看了那人一眼。这回看得仔细了——那双手,虎口的茧子像石头;那件破战袄,胸口磨得发白;那道疤,从左眼角拉到嘴角,皮肉翻卷过,又长上了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灶边,把自己碗里的野菜糊糊倒进锅里,又添了半瓢水,抓了把米——米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小半把,撒进锅里,用木勺搅了搅。

  “去打盆水来。”她对栗狗剩说。

  栗狗剩拿了破木盆,跑到沟边。沟边的石头还是那几块,摇摇晃晃的。他蹲在石头上,把盆按进水里,沟水浑黄,带着泥腥味。打满一盆,端回来,盆底漏,一路走一路洒,到窝棚门口只剩半盆了。

  娘把盆接过来,蹲在那人身边。她用破布沾着水,先擦他的脸。擦掉脸上的泥和血,那道疤更清楚了——紫红色的,肉往外翻着,又长合了,歪歪扭扭像条蜈蚣趴在脸上。擦到脖子的时候,破布底下露出一块淤青,紫黑色的,巴掌大。

  娘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她没说话,继续擦。擦完脸,擦手。那双手上的茧子硬得像石头,指节粗大,虎口的茧子磨得发亮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用布角一点一点抠出来。擦到左手的时候,发现小指是弯的,直不了,关节处鼓着一个疙瘩——是断了又接上的。

  粥煮好了。娘盛了一碗,端过来。碗是豁了口的黑陶碗,边上缺了一块,用的时候得把缺口转到嘴边,不然割嘴唇。栗狗剩把那人扶起来,靠着墙。那人后脑勺撞在土墙上,闷响了一声。

  娘用木勺舀了一勺粥,吹了吹,送到他嘴边。

  那人张开嘴,慢慢咽下去。咽了一口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也不擦,就那么流着,流过那道疤,滴到碗里,和着粥一起喝。

  娘没说话,一勺一勺喂。喂完了,又盛了一碗。那人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,摇摇头,闭上眼睛。

  娘站起来,看着栗大。

  “孩他爹,你这是咋整啊?”

  栗大蹲在窝棚门口,手里捏着旱烟袋,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。他没说话,抽了一口,烟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,在暮色里散开。

  栗狗剩说:“娘,留下来吧。”

  娘看着他。

  “你拿什么养?咱们自己都吃不饱。”

  栗狗剩没接话。他走到灶边,从怀里掏出今天卖布的钱,一五一十数出来——四十三文。他把钱放在灶台上,铜板碰着石头灶台,叮当响了几声。

  “娘,我今天卖了八块布,四十三文。明天还能卖。后天也能卖。多一个人,多张嘴,但也多一双手。他好了能干活。”

  娘看着灶台上那四十三文钱,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人。那人躺在那儿,呼吸浅浅的,胸口一起一伏,那件破战袄随着呼吸微微动着。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“他那身伤,得吃药。”

  “我少花点。总能省出来。”

  娘没接话。她看着那人脸上那道疤,看着他那只弯了的小指,看着他虎口上那层厚厚的茧子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转身去灶边,把锅里的粥盛出来,放在灶台上凉着。

  “明天得抓副药。”她语气低沉地说。

  栗狗剩知道,这是答应了。

  狗蛋一直蹲在那人旁边,歪着头看。这时候凑近了,伸手摸了摸那人脸上的疤。

  “哥,这是啥?”

  “疤。”

  “疼不疼?”

  “早不疼了。”

  狗蛋又摸了摸,手指头顺着疤的纹路走了一遍。

  “他打过倭寇?”

  “嗯。”

  狗蛋把手缩回去,看着那人。

  “那他咋这么瘦?能打得过倭寇嘛?”

  “人不可貌相。”栗狗剩答。

  “啥叫人不可貌相,哥?”

  “就是不要以貌取人。”

  那天晚上,栗狗剩把自己那床破被子盖在那人身上。被子是娘用碎布拼的,棉花结了疙瘩,盖在身上一块厚一块薄。他自己蜷在墙角,靠着爹的被子。栗大的被子是条旧棉絮,灰扑扑的,边角都硬了。

  半夜,那人发起了高烧,浑身发抖,牙关咯咯响,那件破战袄被他挣得散开了,露出里面的肋骨和胸口的淤青。娘起来,把灶里的火拨旺,火光照得窝棚里一亮一亮的。她煮了一碗姜汤——姜是跟隔壁王寡妇借的,一小块,已经发了芽。

  栗狗剩把那人扶起来。那人身上的汗把干草都洇湿了,一股酸臭味。他用碗接着,一勺一勺喂。那人喝了姜汤,出了一身汗,烧退了些。迷迷糊糊的,嘴里念叨着什么。栗狗剩凑近听,听不清,好像是“戚将军”,又好像是“台州”。

  天亮的时候,那人醒了。

  他睁开眼睛,看着窝棚顶上的茅草。茅草是入冬前换的,新的,金黄金黄的,太阳光照进来,在茅草上晃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,看见栗狗剩蹲在旁边,看见灶边忙碌的娘,看见蹲在门口抽旱烟的栗大,看见蜷在干草上睡觉的狗蛋。

  他的眼睛红了。

  “小兄弟,”他嗓子还是哑的,“谢谢你们救我。”

  他吃力的用胳膊撑着要起来拜谢。

  “咳咳……”忽然重重摔在床上。

  栗狗剩赶紧扶住他。

  “别动。先把身子养好。”

  那人喘了几口气,缓过来,看着栗狗剩。

  “兄弟,你叫什么?”

  “栗狗剩。”

  “我叫赵大牛。浙江义乌人。原先在戚家军当哨长。”

  哨长。栗狗剩不知道哨长是多大的官,但能在戚家军当哨长的,不是一般人。

  “赵叔,您好好养着。等您好了,就住这儿。咱们一块儿过。”

  赵大牛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,但没掉下来。

  “小兄弟,你救我,图什么?”

  栗狗剩想了想,说:“图您是个好汉。”

  赵大牛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嘴角扯动脸上那道疤,疤也跟着动了动。

  “好汉?我现在这样,还算什么好汉。”

  栗狗剩说:“打过倭寇的,就是好汉。”

  赵大牛没接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满是茧子的手,现在连碗都端不稳。

  “小兄弟,你放心。等我好了,这条命就是你的。你让我干什么,我就干什么。”

  栗狗剩摇摇头。

  “赵叔,别说这种话。您先把身子养好。”

  娘端着一碗粥走过来。粥比昨天的稀,米粒数得清,但热气腾腾的。

  “别说话了,喝粥。”

  赵大牛接过碗,手还在抖。他喝了一口,眼泪又下来了。

  “大嫂,我……”

  “别说了。喝。”

  赵大牛低下头,一口一口喝粥。喝完了,把碗递回去,碗底舔得干干净净。

  栗大蹲在门口,抽着旱烟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突然开口了。

  “义乌的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戚家军?”

  “是。”

  栗大点点头。

  “好好养着。”

  就这么一句话。

  狗蛋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赵大牛,凑过去。

  “叔,你好了?”

  赵大牛摸摸他的头。

  “快了。”

  “叔,你给我讲讲倭寇呗。”

  赵大牛笑了。

  “行。等叔好了,给你讲。”

  那天傍晚,栗狗剩从城里回来,带了一包药。药是用黄纸包的,纸被药汁洇湿了一小块,透出褐色的印子。他用麻绳扎着口,拎在手里。

  娘接过来,打开纸包,里头是几块树根一样的东西,还有几片干叶子。她闻了闻,苦味冲鼻子。

  “花了多少?”

  “三十文。”

  娘没说话。她把药倒进锅里,添了三碗水,盖上锅盖,大火烧开,小火慢熬。熬了半个时辰,水从三碗熬到一碗,黑乎乎的,上面漂着几片碎叶子。

  她倒出一碗,端给赵大牛。

  赵大牛接过来,闻着那股苦味,手又开始抖了。

  “大嫂,这药……不便宜吧?”

  娘说:“喝了。”

  他端起碗,一口气喝了。苦得他直皱眉,喉结上下滚动,但一句没吭。

  娘把碗接过来,转身走了。

  赵大牛坐在干草上,看着这一家人——栗狗剩蹲在门口晾布,娘在灶边洗碗,栗大在劈柴,狗蛋在地上画画。

  他攥着拳头,攥了好一会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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