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问答
天刚蒙蒙亮,栗狗剩就把家里人叫醒了。
不是他想早起,是饿得睡不着。肚子空了一夜,咕噜噜地叫,像有人在里头打鼓。他睁开眼,看见狗蛋也醒着,正盯着他看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饿。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他摸了摸怀里,昨晚还剩半块饼子,硬得像石头。他掏出来,掰成两半,大的那块递给狗蛋,小的那块塞进自己嘴里。
狗蛋捧着饼子,小口小口地啃。啃了几口,突然问:“哥,咱们还要走多久?”
栗狗剩嚼着饼子,想了想。
“一直往南走,走到有饭吃的地方。”
“南边有饭吃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为啥南边有,咱家那边没有?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这孩子七岁,问的问题倒是不好答。
他嚼完饼子,舔了舔嘴唇。
“因为南边水多。有河,有江,能浇地。咱家那边旱,地干了,长不出粮食。”
狗蛋眨眨眼。
“那咱们走到有水的地方,就不走了?”
“嗯。找个有水的地方,住下来,种地,就有饭吃了。”
狗蛋点点头,继续啃饼子。
旁边,娘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。栗大蹲在那儿,听着兄弟俩说话,没吭声。
他们出发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晒得人身上发烫。狗蛋走不动,栗大背一会儿,栗狗剩背一会儿。轮着背,咬着牙走。
路边有棵歪脖子树,树下蹲着几个人。都是逃荒的,脸上灰扑扑的,眼睛木木的。看见他们走过来,没人抬头。
狗蛋趴在栗狗剩背上,小声问:“哥,他们怎么不走?”
“走不动了。”
“为啥走不动?”
“饿的。”
狗蛋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问:“那他们会不会死?”
栗狗剩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说会死?狗蛋才七岁。说不会死?那是骗人。
他只是背着狗蛋,继续走。
中午,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。
河不宽,水浑黄浑黄的,流得慢。河边有几棵柳树,柳条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河滩上蹲着些人,有的在喝水,有的在洗东西。
栗狗剩把狗蛋放下,走到河边,用手捧水喝。水有点涩,但能喝。喝了几口,他回头,看见狗蛋蹲在他旁边,也在捧水喝。
喝完了,狗蛋指着那条河。
“哥,这河往哪儿流?”
栗狗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“往东。”
“东边是哪儿?”
“是大海。”
“大海是啥?”
栗狗剩想了想。
“大海就是很大很大的水,看不到边。比这条河大一万倍。”
狗蛋眼睛瞪大了。
“一万倍是多大?”
栗狗剩笑了。
“就是……你从这儿走,走一辈子,也走不到对岸。”
狗蛋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话。
旁边,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抬起头,看了栗狗剩一眼。那眼神有点奇怪,像是惊讶,又像是不信。
栗狗剩没理她,站起来,往回走。
娘坐在柳树下,正在给狗蛋补衣服。那件破褂子又撕了个口子,露出狗蛋瘦削的肩膀。娘低着头,一针一针地缝。
栗大蹲在旁边,眼睛看着河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狗蛋跑过来,挨着娘坐下。
“娘,哥说大海很大很大,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对岸。”
娘抬起头,看了栗狗剩一眼。那眼神和那个妇人一样,有点奇怪。
“你哥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你哥怎么知道的?”
狗蛋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反正哥知道。”
娘没再问,低下头继续缝。
栗狗剩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沉默了一会儿,娘突然开口。
“狗剩,你以前……不怎么说话的。”
栗狗剩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,原主是个闷葫芦,见人就躲,一天说不了三句话。他穿越过来之后,说话做事都变了,爹娘不可能看不出来。
但他早有准备。
“饿晕那回,做了个梦。”他说,“梦见一个老头,教了我好多东西。”
娘的手停了。
“啥老头?”
“不认识。穿着破衣服,像个要饭的。他说他走过很多地方,见过很多事情。教我怎么看天,怎么找水,怎么认路。”
娘听着,半天没说话。
栗大在旁边突然开口了。
“梦里的东西,能信?”
栗狗剩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醒了之后,脑子里就多了些东西。”
栗大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相信,也不是不信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过了很久,栗大说:“祖宗保佑。”
然后他站起来,往河边走去。
娘低着头,继续缝衣服。
栗狗剩知道,这事算是过去了。他们不会再问。
但他也知道,他们心里肯定有疑虑。只是不敢想,不敢说。在这条逃荒的路上,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。儿子变聪明了,是好事。至于为什么变聪明,那是祖宗保佑,是老天爷开眼。不能往坏处想。
晚上,他们在路边一个破亭子里过夜。
亭子不大,四面透风,但好歹有个顶。地上铺着干草,不知道是谁留下的。亭子里已经蹲着几个人,都是逃荒的,蜷成一团,不说话。
栗狗剩找了个角落,让娘和狗蛋坐下。栗大蹲在旁边,掏出剩下的干粮——几块硬饼子,掰开分了。
狗蛋啃着饼子,突然问:“哥,今天那个人为啥要欺负咱们?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人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那个要抢咱们吃的的。”
栗狗剩想起来了,是几天前在镇上遇到的那个泼皮老陈。
“他叫老陈,是那镇上的泼皮。专门欺负外乡人,抢东西。”
“为啥欺负咱们?”
“因为咱们没靠山。咱们是逃荒的,没人管。”
狗蛋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那咱们以后会不会有靠山?”
栗狗剩笑了。
“会的。”
“啥时候有?”
“等咱们长大。等咱们有本事了,就不怕人欺负了。”
狗蛋点点头,继续啃饼子。啃了几口,又问。
“哥,那咱们以后会不会也欺负人?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狗蛋,那张小脸上全是认真。七岁的孩子,眼睛里干干净净的,什么杂质都没有。
他想起那个老陈,想起那些趁火打劫的人,想起那些见死不救的人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咱们不做那种人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那种人坏。咱们要做好人。”
狗蛋点点头,又想了想。
“那咱们做好人,会不会被人欺负?”
栗狗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可能会。”他说,“但咱们要学会保护自己。做好人,但不做软柿子。”
狗蛋眨眨眼。
“软柿子是啥?”
栗狗剩笑了。
“就是那种一捏就烂的。咱们不学那样。”
狗蛋也笑了。
旁边,娘听着兄弟俩说话,手里的饼子半天没动。
她看着栗狗剩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。
这个儿子,真的不一样了。
可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。就是觉得,他说的话,做的事,都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。
她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。人饿狠了,会变。有的人变傻了,有的人变精了。还有的人……会变一个人。
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低下头,咬了一口饼子。
栗大一直没说话。他蹲在那儿,眼睛看着亭子外面。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过了很久,他突然开口。
“狗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的那些……大海,还有啥的,都是那老头教的?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栗大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老头,还在梦里教你不?”
栗狗剩摇摇头。
“就那一次。醒了就没了。”
栗大又不说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亭子外面。
栗狗剩不知道他去干什么。但没问。
过了一会儿,栗大回来了。他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递给栗狗剩。
是个小布包,脏兮兮的,不知道包着什么。
栗狗剩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小块银子。不大,指甲盖那么大,但确实是银子。
他愣住了。
“爹,这是……”
栗大没看他。
“你爷爷留下的。说不到万不得已,不能动。”
栗狗剩看着那块银子,半天说不出话。
栗大又说。
“你变了。我也不知道是好事坏事。但你能带着咱们往前走,能弄到吃的,能让狗蛋不饿死……这就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银子你收着。该用的时候用。”
栗狗剩攥着那块银子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那个真正的栗狗剩。那个胆小、木讷、见人就躲的孩子。那个饿死在破庙里的孩子。
现在他占了人家的身体,用了人家的身份,带着人家的爹娘弟弟逃荒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把银子包好,揣进怀里。
“爹,”他说,“我会让咱们活下去的。”
栗大没说话。
但栗狗剩看见,他的嘴角动了动。
第二天,他们继续走。
往南,再往南。
走了两天,眼前出现一条大河。
河面很宽,水流得急,水是浑黄的。岸边停着几条船,有大的有小的。岸上站着人,排着队,等着过河。
“淮河。”旁边有人说。
栗狗剩看着那条河。
过了河,就是庐州府。再往南,就是长江。
他回头看了看爹,看了看娘,看了看狗蛋。
狗蛋正睁大眼睛看着那条河,小脸上全是好奇。
“哥,”他问,“这就是大海吗?”
栗狗剩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这是淮河。大海比这个大多了。”
狗蛋点点头,又问。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能看见大海?”
栗狗剩想了想。
“等咱们再往南走,走到海边。”
“海边有啥?”
“有鱼,有盐,有船。”
“船是啥?”
“船能在水上走,能带咱们去很远的地方。”
狗蛋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咱们坐船去大海吗?”
栗狗剩看着他,笑了。
“会的。”
他拉着狗蛋的手,往渡口走去。
栗大和娘跟在后面。
太阳照在他们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