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凤阳
出了双沟,往南再走三天,路两边渐渐有了绿色。
不是庄稼的绿——地里还是干裂的,草都不长——是树的绿。柳树、榆树、槐树,虽然叶子蔫头耷脑的,但好歹还有点绿意。树皮被剥过的痕迹还在,但新皮又长出来了些。
“水。”栗大说,“这边水多些。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他知道,离黄河远了,离淮河近了。淮河的水还撑着,没像黄河那样断流。
但这不代表日子好过。
路边还是有人倒下。只是少些,隔几里才看见一个。躺着的人旁边,偶尔蹲着活人,呆呆地看着,不知道是在守还是已经麻木了。
这天下午,他们走到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土坯房,茅草顶。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人,正在说话。
栗狗剩让爹娘在路边等着,自己走过去。
“大爷,借问一声,前头是什么地方?”
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警惕。
“外乡人?”
“是。河南逃荒来的。”
老头脸色缓了缓。河南逃荒的,这一路见多了。
“前头是刘家集。过了刘家集,再走四十里,就是凤阳府城。”
凤阳府城。
朱元璋的老家。
栗狗剩谢过老头,走回去告诉爹娘。
“进城吗?”娘问。
栗狗剩想了想,摇头。
“不进城。城里查得严,咱们没路引。绕过去。”
栗大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,只是闷着头走。
他们绕过凤阳府城,从西边的野地走。
野地里有人。
不是逃荒的,是本地的。三三两两的,蹲在田埂上,坐在土坡上,眼睛木木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。玉米秆子干巴巴地戳着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地裂的口子能伸进去一只手。
栗狗剩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干土,攥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被风一吹,没了。
他走过那老头身边,老头没抬头,还是攥那把土。
又走了一阵,路边有个妇人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三四岁,脸黄黄的,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妇人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,听不清说什么。
栗狗剩多看了一眼。那孩子怕是熬不了几天了。
他没停,继续走。
狗蛋突然开口了。
“哥,那个小孩是不是要死了?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
狗蛋也没再问。
傍晚,他们在一个破窑里过夜。
窑是烧砖的,早就废弃了,窑顶塌了一半,露出天。地上有烧过的草木灰,还有几块破砖。有人住过的痕迹——大概是和他们一样的逃荒人。
栗大捡了点干草铺在地上,让娘和狗蛋坐下。他自己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栗狗剩没坐。他走到窑门口,往外看。
天快黑了,西边烧得通红。远处有个村子,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几缕,歪歪扭扭地飘着。
有炊烟,就有粮食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。今天没变戏法,没赚到吃的。昨天的已经吃完了。明天得想办法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进了刘家集。
刘家集比之前见的镇子大些。有两条街,街边有铺子,还有几个摊子。卖菜的,卖布的,卖杂货的。街上人不少,走来走去的,看着还算热闹。
但栗狗剩一眼就看出不对劲。
那些人脸上没笑。走路低着头,匆匆忙忙的。说话的嗓门压得低,说几句就东张西望一下,像怕人听见。
卖菜的摊子上,菜少得可怜。几根蔫了的葱,几个癞皮的萝卜,一把发黄的青菜。买菜的人讨价还价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菜怎么又涨价了?”
“没法子,旱啊。水浇地都干了,就剩这点。”
“再涨下去,吃不起咯。”
“吃不起?吃不起也得吃。总不能饿着。”
栗狗剩听着,心里有数。这儿的人,日子也不好过。
他找了个墙角,把那三个破碗摆出来。
刚摆好,旁边就有人围过来。
不是看热闹的,是几个半大孩子。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七八岁,都穿着破衣服,脸上脏兮兮的。他们蹲在旁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栗狗剩手里的碗。
“你是变戏法的?”最大的那个问。
栗狗剩点点头。
“能看看不?”
栗狗剩看了他们一眼。这几个孩子瘦得跟他差不多,眼睛里没什么光,只有一点好奇。
他拿起碗,开始演。
演了一遍,几个孩子看呆了。大的那个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
“教教我呗。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“你想学?”
“嗯。”那孩子说,“学了能换吃的。”
栗狗剩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。前几天,他也是这样想的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看着。”
他又演了一遍,放慢动作,让他看清楚手法。
那孩子盯着他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。演完了,他拿过碗,自己试。
石子掉了一地。他捡起来,再试。又掉了。再试。
栗狗剩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试了七八遍,终于有一次没掉。那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我会了!”
旁边几个孩子也抢着要试。栗狗剩把碗递给他们,看着他们一个个笨手笨脚地练。
这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哟,教徒弟呢?”
栗狗剩回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后面。穿着短褐,腰间系着条布带,脸黑黑的,手上全是茧子。像个庄稼人。
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孩子,又看看栗狗剩。
“外乡来的?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“河南的?”
“嗯。”
那人叹了口气。
“又是个逃荒的。这一路,见多了。”
他在栗狗剩旁边蹲下来。
“你这手艺,能混口饭吃?”
“能混一点。”
那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们河南那边,收粮收得狠不狠?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“狠。”他说,“交了粮,剩下不够吃。”
那人苦笑了一下。
“这儿也一样。说是龙兴之地,免粮?免个屁。咱们凤阳,洪武爷的老家,该交的一粒也不能少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。
“看见那片地没有?那是我家的。三亩水浇地,往年能收五六石粮。今年?一石都收不上来。可官府不管,该交多少还是多少。”
“交不上怎么办?”
“交不上?”那人冷笑一声,“交不上就抓人。粮长天天上门催,催不出来,他自己就得赔。粮长赔不起,就抓咱们。横竖都是老百姓倒霉。”
栗狗剩听着,没说话。
那人又说。
“你知道咱们凤阳的粮长,一年换多少个?去年换了五个。三个赔破产了,两个跑了。跑了的抓回来,打一顿,接着当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不说了,说多了心里堵。你那手艺不错,好好练,能活下去。”
他走了。
栗狗剩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粮长。又是粮长。
从河南到凤阳,粮长都一样。催粮,赔钱,破产,坐牢。老百姓活不下去,粮长也活不下去。
这税,到底收给谁了?
那几个孩子还在练。大的那个已经能连着两次不掉石子了。
栗狗剩站起来,走过去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练着,我去转转。”
他走出巷子,在街上转悠。
街那头围着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。他走过去,挤进去看。
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在念。旁边站着两个衙役,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。
“……奉旨丈量田亩,按亩征粮。凡隐匿田产者,一经查出,严惩不贷……”
念完了,人群里有人喊。
“丈量?怎么丈量?我家那块地,你们去年刚量过!”
那个穿绸衫的胖子开口了。
“去年是去年,今年是今年。朝廷有令,重新丈量。你们各家各户,准备好地契,等着里长带人上门。”
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起来。
有人小声说:“又要加粮了。”
有人叹气:“量来量去,不就是为了多收几斗?”
栗狗剩听着,心里明白。
丈量田亩。听起来是正经事,实际上就是加税的由头。量的时候,把地量大了,粮就多了。量的时候,把好地量成坏地,就能给有关系的人减税。
一套一套的。
他挤出人群,往回走。
走到那个巷口,看见那几个孩子还在练。大的那个已经能演得像模像样了。
栗狗剩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狗子。”
栗狗剩笑了。
“我叫狗剩。咱俩一个名。”
狗子也笑了。
栗狗剩把那三个碗递给他。
“送你了。”
狗子愣住了。
“送……送我?”
“嗯。好好练,能换吃的。”
狗子接过碗,眼睛红了红,没说话。
栗狗剩站起来,往路边走。爹娘还在那儿等着。
走了几步,狗子在后面喊。
“哥!”
栗狗剩回头。
狗子举着那三个碗,朝他挥了挥。
“谢谢哥!”
栗狗剩点点头,继续走。
他怀里还有三个碗。破的,豁口的,但能用。那是他后来在破庙里又捡的。
这玩意儿,不稀罕。
稀罕的是,有人愿意学,有人愿意练。
他想,也许这狗子能活下去。
也许吧。
找到爹娘,他们继续走。
出了刘家集,往南,还是往南。
天越来越热。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狗蛋走不动了,栗大背一会儿,栗狗剩背一会儿。轮着背,咬着牙走。
这天傍晚,他们走到一条河边。
不是黄河,是条小河,窄窄的,水流得慢。河边的树多些,柳树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
河滩上蹲着很多人。有洗衣服的妇人,有打水的孩子,有坐在石头上发呆的老人。
栗狗剩把狗蛋放下,走到河边,用手捧水喝。
水是浑的,但能喝。喝了几口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些人。
一个老头蹲在他旁边,也在喝水。
老头喝完了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逃荒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河南?”
“嗯。”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河南今年旱得厉害。听说那边人都快跑光了。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
老头又说。
“这边也旱,但好歹还有条河。有水就能活。”
他指了指那条河。
“这是淮河的分支,叫小淮水。往南再走几十里,就进淮河了。淮河大,水多,那边好些。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“大爷,过了淮河,是什么地方?”
“庐州府。庐州府再往南,就是长江。过了长江,那边就好过了。”
长江。
栗狗剩在心里算了算。还有几百里地。
但他知道,这几百里地,每一步都得用脚量。
“谢谢大爷。”
老头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天快黑了,找个地方歇着。明儿个一早再赶路。”
栗狗剩站起来,走回去。
爹已经在地上铺了干草,娘抱着狗蛋坐着。狗蛋睡着了,呼吸浅浅的。
栗狗剩坐下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刘家集那个庄稼人的话,那个穿长衫念告示的人,那些练三仙归洞的孩子,河边那个老头。
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。
他想起双沟镇那个叫老李的兵丁。
他想起刘家集那个叫狗子的孩子。
这世道烂透了。但还是有人在救人,有人在求生。
他攥了攥手里的石子。
明天继续走。
往南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