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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凤阳

大明海权崛起 作家BcwQBG 5304 2026-03-22 14:54

  出了双沟,往南再走三天,路两边渐渐有了绿色。

  不是庄稼的绿——地里还是干裂的,草都不长——是树的绿。柳树、榆树、槐树,虽然叶子蔫头耷脑的,但好歹还有点绿意。树皮被剥过的痕迹还在,但新皮又长出来了些。

  “水。”栗大说,“这边水多些。”

  栗狗剩点点头。他知道,离黄河远了,离淮河近了。淮河的水还撑着,没像黄河那样断流。

  但这不代表日子好过。

  路边还是有人倒下。只是少些,隔几里才看见一个。躺着的人旁边,偶尔蹲着活人,呆呆地看着,不知道是在守还是已经麻木了。

  这天下午,他们走到一个村子。

  村子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,土坯房,茅草顶。村口有棵大槐树,树下坐着几个人,正在说话。

  栗狗剩让爹娘在路边等着,自己走过去。

  “大爷,借问一声,前头是什么地方?”

  一个老头抬起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警惕。

  “外乡人?”

  “是。河南逃荒来的。”

  老头脸色缓了缓。河南逃荒的,这一路见多了。

  “前头是刘家集。过了刘家集,再走四十里,就是凤阳府城。”

  凤阳府城。

  朱元璋的老家。

  栗狗剩谢过老头,走回去告诉爹娘。

  “进城吗?”娘问。

  栗狗剩想了想,摇头。

  “不进城。城里查得严,咱们没路引。绕过去。”

  栗大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他越来越不爱说话了,只是闷着头走。

  他们绕过凤阳府城,从西边的野地走。

  野地里有人。

  不是逃荒的,是本地的。三三两两的,蹲在田埂上,坐在土坡上,眼睛木木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
  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。玉米秆子干巴巴地戳着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地裂的口子能伸进去一只手。

  栗狗剩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地头,手里攥着一把干土,攥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。土从指缝里漏下去,被风一吹,没了。

  他走过那老头身边,老头没抬头,还是攥那把土。

  又走了一阵,路边有个妇人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个孩子。孩子三四岁,脸黄黄的,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。妇人低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,听不清说什么。

  栗狗剩多看了一眼。那孩子怕是熬不了几天了。

  他没停,继续走。

  狗蛋突然开口了。

  “哥,那个小孩是不是要死了?”

  栗狗剩没说话。

  狗蛋也没再问。

  傍晚,他们在一个破窑里过夜。

  窑是烧砖的,早就废弃了,窑顶塌了一半,露出天。地上有烧过的草木灰,还有几块破砖。有人住过的痕迹——大概是和他们一样的逃荒人。

  栗大捡了点干草铺在地上,让娘和狗蛋坐下。他自己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  栗狗剩没坐。他走到窑门口,往外看。

  天快黑了,西边烧得通红。远处有个村子,炊烟升起来,细细的几缕,歪歪扭扭地飘着。

  有炊烟,就有粮食。

 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。今天没变戏法,没赚到吃的。昨天的已经吃完了。明天得想办法。

  第二天一早,他们进了刘家集。

  刘家集比之前见的镇子大些。有两条街,街边有铺子,还有几个摊子。卖菜的,卖布的,卖杂货的。街上人不少,走来走去的,看着还算热闹。

  但栗狗剩一眼就看出不对劲。

  那些人脸上没笑。走路低着头,匆匆忙忙的。说话的嗓门压得低,说几句就东张西望一下,像怕人听见。

  卖菜的摊子上,菜少得可怜。几根蔫了的葱,几个癞皮的萝卜,一把发黄的青菜。买菜的人讨价还价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这菜怎么又涨价了?”

  “没法子,旱啊。水浇地都干了,就剩这点。”

  “再涨下去,吃不起咯。”

  “吃不起?吃不起也得吃。总不能饿着。”

  栗狗剩听着,心里有数。这儿的人,日子也不好过。

  他找了个墙角,把那三个破碗摆出来。

  刚摆好,旁边就有人围过来。

  不是看热闹的,是几个半大孩子。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七八岁,都穿着破衣服,脸上脏兮兮的。他们蹲在旁边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栗狗剩手里的碗。

  “你是变戏法的?”最大的那个问。

  栗狗剩点点头。

  “能看看不?”

  栗狗剩看了他们一眼。这几个孩子瘦得跟他差不多,眼睛里没什么光,只有一点好奇。

  他拿起碗,开始演。

  演了一遍,几个孩子看呆了。大的那个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

  “教教我呗。”

  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
  “你想学?”

  “嗯。”那孩子说,“学了能换吃的。”

  栗狗剩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
  他想起自己。前几天,他也是这样想的。

  “行。”他说,“看着。”

  他又演了一遍,放慢动作,让他看清楚手法。

  那孩子盯着他的手,眼睛一眨不眨。演完了,他拿过碗,自己试。

  石子掉了一地。他捡起来,再试。又掉了。再试。

  栗狗剩没说话,只是看着。

  试了七八遍,终于有一次没掉。那孩子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
  “我会了!”

  旁边几个孩子也抢着要试。栗狗剩把碗递给他们,看着他们一个个笨手笨脚地练。

  这时候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
  “哟,教徒弟呢?”

  栗狗剩回头,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后面。穿着短褐,腰间系着条布带,脸黑黑的,手上全是茧子。像个庄稼人。

  他笑眯眯地看着那几个孩子,又看看栗狗剩。

  “外乡来的?”

  栗狗剩点点头。

  “河南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那人叹了口气。

  “又是个逃荒的。这一路,见多了。”

  他在栗狗剩旁边蹲下来。

  “你这手艺,能混口饭吃?”

  “能混一点。”

  那人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了。

  “你们河南那边,收粮收得狠不狠?”

  栗狗剩愣了一下。

  “狠。”他说,“交了粮,剩下不够吃。”

  那人苦笑了一下。

  “这儿也一样。说是龙兴之地,免粮?免个屁。咱们凤阳,洪武爷的老家,该交的一粒也不能少。”

  他指了指远处。

  “看见那片地没有?那是我家的。三亩水浇地,往年能收五六石粮。今年?一石都收不上来。可官府不管,该交多少还是多少。”

  “交不上怎么办?”

  “交不上?”那人冷笑一声,“交不上就抓人。粮长天天上门催,催不出来,他自己就得赔。粮长赔不起,就抓咱们。横竖都是老百姓倒霉。”

  栗狗剩听着,没说话。

  那人又说。

  “你知道咱们凤阳的粮长,一年换多少个?去年换了五个。三个赔破产了,两个跑了。跑了的抓回来,打一顿,接着当。”

  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
  “不说了,说多了心里堵。你那手艺不错,好好练,能活下去。”

  他走了。

  栗狗剩坐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粮长。又是粮长。

  从河南到凤阳,粮长都一样。催粮,赔钱,破产,坐牢。老百姓活不下去,粮长也活不下去。

  这税,到底收给谁了?

  那几个孩子还在练。大的那个已经能连着两次不掉石子了。

  栗狗剩站起来,走过去。

  “差不多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练着,我去转转。”

  他走出巷子,在街上转悠。

  街那头围着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。他走过去,挤进去看。

  一个穿着长衫的人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张纸,正在念。旁边站着两个衙役,还有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子。

  “……奉旨丈量田亩,按亩征粮。凡隐匿田产者,一经查出,严惩不贷……”

  念完了,人群里有人喊。

  “丈量?怎么丈量?我家那块地,你们去年刚量过!”

  那个穿绸衫的胖子开口了。

  “去年是去年,今年是今年。朝廷有令,重新丈量。你们各家各户,准备好地契,等着里长带人上门。”

  人群里嗡嗡嗡地议论起来。

  有人小声说:“又要加粮了。”

  有人叹气:“量来量去,不就是为了多收几斗?”

  栗狗剩听着,心里明白。

  丈量田亩。听起来是正经事,实际上就是加税的由头。量的时候,把地量大了,粮就多了。量的时候,把好地量成坏地,就能给有关系的人减税。

  一套一套的。

  他挤出人群,往回走。

  走到那个巷口,看见那几个孩子还在练。大的那个已经能演得像模像样了。

  栗狗剩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
  “你叫什么?”

  “狗子。”

  栗狗剩笑了。

  “我叫狗剩。咱俩一个名。”

  狗子也笑了。

  栗狗剩把那三个碗递给他。

  “送你了。”

  狗子愣住了。

  “送……送我?”

  “嗯。好好练,能换吃的。”

  狗子接过碗,眼睛红了红,没说话。

  栗狗剩站起来,往路边走。爹娘还在那儿等着。

  走了几步,狗子在后面喊。

  “哥!”

  栗狗剩回头。

  狗子举着那三个碗,朝他挥了挥。

  “谢谢哥!”

  栗狗剩点点头,继续走。

  他怀里还有三个碗。破的,豁口的,但能用。那是他后来在破庙里又捡的。

  这玩意儿,不稀罕。

  稀罕的是,有人愿意学,有人愿意练。

  他想,也许这狗子能活下去。

  也许吧。

  找到爹娘,他们继续走。

  出了刘家集,往南,还是往南。

  天越来越热。太阳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狗蛋走不动了,栗大背一会儿,栗狗剩背一会儿。轮着背,咬着牙走。

  这天傍晚,他们走到一条河边。

  不是黄河,是条小河,窄窄的,水流得慢。河边的树多些,柳树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

  河滩上蹲着很多人。有洗衣服的妇人,有打水的孩子,有坐在石头上发呆的老人。

  栗狗剩把狗蛋放下,走到河边,用手捧水喝。

  水是浑的,但能喝。喝了几口,他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些人。

  一个老头蹲在他旁边,也在喝水。

  老头喝完了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逃荒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河南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老头叹了口气。

  “河南今年旱得厉害。听说那边人都快跑光了。”

  栗狗剩没说话。

  老头又说。

  “这边也旱,但好歹还有条河。有水就能活。”

  他指了指那条河。

  “这是淮河的分支,叫小淮水。往南再走几十里,就进淮河了。淮河大,水多,那边好些。”

  栗狗剩点点头。

  “大爷,过了淮河,是什么地方?”

  “庐州府。庐州府再往南,就是长江。过了长江,那边就好过了。”

  长江。

  栗狗剩在心里算了算。还有几百里地。

  但他知道,这几百里地,每一步都得用脚量。

  “谢谢大爷。”

  老头摆摆手。

  “走吧。天快黑了,找个地方歇着。明儿个一早再赶路。”

  栗狗剩站起来,走回去。

  爹已经在地上铺了干草,娘抱着狗蛋坐着。狗蛋睡着了,呼吸浅浅的。

  栗狗剩坐下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
 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
  刘家集那个庄稼人的话,那个穿长衫念告示的人,那些练三仙归洞的孩子,河边那个老头。

  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。

  他想起双沟镇那个叫老李的兵丁。

  他想起刘家集那个叫狗子的孩子。

  这世道烂透了。但还是有人在救人,有人在求生。

  他攥了攥手里的石子。

  明天继续走。

  往南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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