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有良人险过关
从那个镇子出来,往南又走了五天。
栗狗剩数着日子。离开兰阳那天是六月十九,现在七月初九。二十天,走了四百多里地。脚底板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,腿上没了肉,只剩骨头撑着皮。
但他们还在走。
路边的死人少了些。不是没了,是少了。河南那边十步一个,这边三十步一个。树皮还有剩的,草根还能挖着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还没旱透。
“进了南直隶了。”栗大说。
栗狗剩点点头。他知道,过了归德府,就是凤阳府。凤阳府属南直隶,是朱元璋的老家。但老家也不管用,该旱还是旱。
这天中午,他们走到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但比之前见的那些热闹。有茶馆,有饭铺,有个杂货店,还有个卖吃食的摊子。街上有人走动,虽然穿得破旧,但至少不像河南那边一个个饿得爬不起来。
栗狗剩眼睛亮了。
有人的地方,就能变戏法。
他让爹娘在路边歇着,自己拿着那三个破碗往人多的地方走。狗蛋非要跟着,他就牵着,一边走一边嘱咐:“别说话,看着就行。”
镇子中心有个十字路口,人来人往最多。栗狗剩找了个墙角,蹲下来,把那三个碗摆好。
他开始吆喝。
“三仙归洞!三仙归洞!三个小碗三个石子,猜中哪个碗里有石子,不要钱!猜不中,赏口吃的就行!来来来,看个热闹!”
旁边有人停下来看。一个挑担的货郎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,两个蹲着聊天的闲汉。
栗狗剩把石子亮出来,一个一个扣进碗里,来回倒腾。手比以前顺多了,石子不掉,碗也不晃。
倒腾完了,一拍手:“猜!”
那个货郎指着左边的碗:“这个。”
栗狗剩掀开,空的。
货郎“嘿”了一声:“再来!”
又演一遍,货郎猜中间,又是空的。
第三遍,货郎学乖了,仔细盯着他的手。栗狗剩故意放慢点,让他看清楚。最后货郎猜右边,中了。
“中了!”栗狗剩一拍手,“您眼力好!咱不赌钱,就是图个乐呵。您要是觉得看着高兴,赏口吃的就行。”
货郎笑了,从担子里摸出半块饼子,扔给他。
“有意思。再来一段。”
栗狗剩接住饼子,揣进怀里,又演。
看的人越来越多。有给窝头的,有给馒头的,有给几文钱的——栗狗剩说不要钱,但有人硬塞,他就收着。
演了小半个时辰,怀里揣满了吃食。
他正打算收摊,人群外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“让开让开!干什么呢?”
人群散开一条缝,挤进来一个人。
不是差役,是个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。尖嘴猴腮,眼睛滴溜溜转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他看了看栗狗剩,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碗,笑了。
“小叫花子,哪儿来的?在俺们镇子上摆摊,问过里长没有?”
栗狗剩心里一紧。
里长。这地方有里长,跟兰阳一样。里长管着这片地面,外乡人来讨生活,得先拜码头。
他站起来,把那三个碗收起来,揣进怀里。
“大叔,我就是逃荒的,路过这儿,换口吃的就走。”
“换口吃的?”那人打量着他怀里的东西,“换了不少啊。俺在这儿住了二十年,还没见过外乡人这么赚钱的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。
“里长说了,外乡人摆摊,要交落地钱。你赚的这些,一半归里长。”
栗狗剩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怀里那些吃食,是爹娘弟弟几天的活命粮。交出去一半,一家人又得饿着。
“大叔,我真的就是换口吃的,没赚钱……”
“没赚钱?”那人指着他的怀,“你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?当我瞎?”
栗狗剩不说话。
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小声嘀咕。有人往后退了几步,不想惹事。有人站着看,脸上带着看戏的表情。
那人又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就要抓栗狗剩的衣领。
栗狗剩往旁边一躲,躲开了。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恼了。
“嘿,小叫花子还敢躲?”
他撸起袖子,就要动手。
栗狗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打?打不过。这人比他高半头,壮一圈。跑?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爹娘还在路边等着,他跑了,这人找过去怎么办?
他正想着,身后突然有人说话。
“老陈,跟个孩子较什么劲?”
那人回头,看见一个老头走过来。头发花白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手里拄着根拐棍。
那个叫老陈的看见老头,脸色变了变。
“刘叔,您怎么来了?”
老头走过来,看了看栗狗剩,又看了看老陈。
“我路过,看见你欺负孩子。”老头说,“这孩子怎么你了?”
老陈指着栗狗剩:“他在咱们镇子上摆摊,赚了钱,不交落地钱。”
“落地钱?”老头笑了,“老陈,你什么时候当上里长了?我记得里长姓王吧?”
老陈的脸涨红了。
“刘叔,您别管闲事……”
“我偏要管。”老头说,“这孩子是从北边逃荒来的吧?河南的?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老头叹了口气。
“河南旱成那样,能逃出来就不容易。你还要收他落地钱?你良心让狗吃了?”
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笑。
老陈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指着老头想说点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“行了行了,”老头挥了挥手,“滚吧。别让我再看见你欺负外乡人。”
老陈瞪了栗狗剩一眼,转身走了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栗狗剩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老头。
“大爷,”他说,“谢谢您。”
老头摆摆手。
“不用谢。那姓陈的是个泼皮,仗着跟里长沾点亲,整天在镇上欺负人。我看不惯。”
他打量了栗狗剩一眼。
“你是河南的?”
“兰阳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兰阳,我知道。去年我去过那边,旱得厉害。你家里人还在?”
栗狗剩往路边指了指:“我爹我娘我弟弟,在那边歇着。”
老头看了一眼,又回过头来。
“往南走?”
“嗯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。
“往前再走三十里,有个大镇子,叫双沟。那边有巡检司,专门查流民的。你们要想过去,得小心点。”
巡检司。查流民。
栗狗剩心里一紧。
“大爷,查得严吗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说不好。严的时候严,不严的时候不严。看运气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。
“你要是会点手艺,能赚点钱,最好在镇子上换身干净衣服。穿得太破,看着就像流民,肯定被拦。穿得齐整点,说是有亲戚投奔,兴许能混过去。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“谢谢大爷指点。”
老头摆摆手,拄着拐棍走了。
栗狗剩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然后他转身,往路边走。
栗大和娘还在那儿等着。狗蛋靠在他娘身上,睡着了。
栗狗剩把怀里的吃食掏出来,递给娘。
娘接过去,眼睛亮了。
“这么多?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他把老头的话说了一遍。
栗大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巡检司……”
“爹,”栗狗剩说,“咱们得想办法。”
栗大看着他。
“什么办法?”
栗狗剩想了想。
“换衣服。咱们这身太破了,一看就是流民。得换件齐整点的。”
“哪来的衣服?”
栗狗剩掏出今天赚的那几文钱。
“买。”
双沟镇比之前那个镇子大得多。
有两条街,十字交叉,街边开着铺子。杂货铺,布铺,铁匠铺,饭铺,茶馆,样样都有。街上人来人往,比河南那边热闹多了。
但栗狗剩没心思看热闹。
他盯着镇子口那边——那儿站着两个人,穿着皂衣,腰里别着刀。是巡检司的兵丁。
他们在查过路的人。
栗狗剩站在远处,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过去,被拦下,问话,搜身。有的让过了,有的被推到一边,蹲着等。
“看见没有?”栗大在旁边小声说。
栗狗剩点点头。
“咱们得等天黑。”他说,“白天太显眼。”
他们在镇子外面找了个地方躲着,等到太阳落山。
天黑了,镇子口点起了灯笼。那两个兵丁还在,但查得松了些。
栗狗剩让他们把最好的衣服换上。
说是最好的,其实也就是破得没那么厉害。娘把衣服上的土拍了拍,把狗蛋的脸擦了擦。栗大把头发拢了拢,尽量让自己看着不那么像逃荒的。
“走。”栗狗剩说。
他们走过去。
刚到镇子口,就被拦下了。
“站住。哪来的?”
栗大站住了,低着头,不说话。
栗狗剩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差爷,我们是来投亲的。”
兵丁打量着他。
“投亲?投谁?”
栗狗剩心跳得厉害,但脸上不敢露。
“投我舅舅。他在镇上开杂货铺,姓周。”
兵丁愣了一下。
“姓周的杂货铺?哪个姓周的?”
栗狗剩硬着头皮说:“我舅舅叫周大福,铺子在东街,卖油盐酱醋的。”
兵丁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旁边另一个兵丁凑过来,小声说:“老李,镇上有个姓周的杂货铺?我怎么没印象?”
栗狗剩听见这话,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那个叫老李的兵丁没理他,还是盯着栗狗剩看。
栗狗剩站在那儿,不敢动,也不敢说话。他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自己赌输了。
这镇上根本没有周大福。
他等着那个兵丁开口,等着他说“滚”,或者直接拿人。
但那个兵丁没说话。
他盯着栗狗剩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栗大、娘,还有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狗蛋。
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身上,照出那些破衣服,那些深陷的眼睛,那些饿出来的骨头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一小会儿,但栗狗剩觉得像过了一辈子——那个兵丁开口了。
“周大福?”他说,“认识。东街那个卖杂货的,上个月还去他铺子里打过酒。”
旁边那个兵丁愣了一下:“老李,你……”
老李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那个兵丁不说话了。
老李又回过头来,看着栗狗剩。
“进去吧。告诉你舅舅,有空来喝酒。”
栗狗剩站在那里,愣住了。
老李挥了挥手:“愣着干什么?走啊。”
栗狗剩回过神来,连声道谢,拉着爹娘往镇子里走。
走了几十步,拐进一条小巷子,他才敢停下来喘气。
娘的脸煞白,手在发抖。
栗大蹲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狗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是看着他哥。
栗狗剩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不知道那个叫老李的兵丁为什么帮他们。
是因为看见他们太惨,动了恻隐之心?还是懒得为难几个逃荒的?还是别的什么原因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刚才那一关,他差点过不去。
如果没有那个老李……
他不敢想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先找个地方躲起来。明天一早,赶紧出镇子。”
他们在镇子角落里找了个破庙,挤进去过夜。
庙里已经有人了。几个逃荒的,靠着墙,蜷成一团。没人说话,只有喘气声。
栗狗剩找了个角落,让娘和狗蛋坐下。栗大蹲在旁边,还是一句话不说。
过了很久,栗大突然开口。
“那个差役……”
栗狗剩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沉默。
“他为什么要帮咱们?”
栗狗剩还是摇头。
他也不知道。
也许只是因为,那个老李看见他们,想起了什么人。也许他自己也是乡下出来的,知道逃荒的苦。也许就是一时心软,没有为什么。
他想起那个老李的脸。灯笼光照着,看不真切。只记得那双眼睛,没什么表情,但好像又有点什么。
他想,他欠那个老李一句真正的谢谢。
但他没有机会说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他们就出了镇子。
往南走。
走了很远,栗狗剩回头看了一眼。
双沟镇缩在晨雾里,灰扑扑的,看不清了。
他转回头,继续走。
他想,他记住这个地方了。
不是因为那个泼皮老陈,不是因为那个好心的刘叔,是因为那个叫老李的兵丁。
那个人本来可以不管他们。
但他管了。
栗狗剩不知道这叫什么。
但他知道,在这条逃荒的路上,他见过趁火打劫的,见过落井下石的,见过见死不救的。
也见过这样的。
他想,也许这世道还没烂透。
也许吧。
多年以后,当栗狗剩不再是栗狗剩,当那个逃荒的孩子成了纵横海上的枭雄,当他带着船队北伐中原
想起那个叫老李的兵丁。
他会派人去找。
找那个在双沟镇巡检司当过差的、叫老李的人。
找那个在他走投无路时,明明可以拆穿他、抓他、把他赶回去饿死,却偏偏说了句“认识”的人。
找到他,问他一句:当年你为什么帮我们?
然后给他应得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