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出兰阳
天还没亮,栗大就把人叫起来了。
庙里已经有人在动。黑影憧憧的,站起来的,蹲下去的,收拾东西的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一群老鼠在夜里活动。
娘把狗蛋摇醒。狗蛋迷迷糊糊的,还没睁眼就哭了,哭不出声,只干嚎,被娘捂住嘴,堵了回去。
栗狗剩站起来。腿软,站不稳,扶着墙缓了一会儿。墙是凉的,土坯墙,一摸一手土。
他低头看自己。破褂子,破裤子,光着脚。脚底板全是茧子,裂了口子,血糊糊的,不知道疼了多久了。
“穿这个。”
娘递过来一双草鞋。破的,编的草都散了,但好歹是个鞋。栗狗剩接过来,套在脚上。草硌得脚底板疼,但比光脚强。
栗大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。一个包袱,瘪瘪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一个破锅,锅底有个洞,用泥糊着。一把锄头,锄头把磨得发亮。
“走吧。”
栗大背上包袱,拎起锄头,往庙外走。
娘牵着狗蛋,跟在后面。
栗狗剩走在最后。
庙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庙里还躺着人。那些起不来的,动不了的,不想走的。他们躺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,像一堆堆土。
栗狗剩转过头,走了出去。
天还没亮透,东边有一点白。路上已经有人了。三个一群,五个一伙,都往一个方向走——南边。
没有人说话。都低着头走,走得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节省力气。
栗狗剩跟着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回头看。兰阳县城在远处,城墙黑黢黢的,像趴在地上的怪兽。城门还没开,城门口已经聚了一堆人,等着进城。
他们不进县城。他们往南,绕过县城,往南走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毒辣辣的太阳,一出来就晒得人冒汗。路上的人越走越慢,有人走着走着就蹲下来,蹲一会儿再走。有人走着走着就不走了,坐在路边,靠着树,眼睛看着天。
路边有死的人。
栗狗剩看见了。第一个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第二个的时候,他多看了一眼。第三个的时候,他已经不看了。
看不过来。
娘捂住狗蛋的眼睛,不让他看。狗蛋还是看见了,身子抖了一下,没吭声。
栗大走在最前头,一句话不说,只是走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太阳到头顶了,热得人喘不过气。路边有个破亭子,亭子里挤满了人,坐着躺着靠着。
栗大也停下来。不是进亭子,是亭子外面的树底下,找了个地方蹲下来。
娘从包袱里掏出点东西。几块干饼子,硬得像石头。一人分一块,栗狗剩接过来,咬了一口,硌牙,但能吃。他在嘴里含着,含软了再嚼,嚼烂了再咽。
旁边蹲着个人,也是逃荒的,看着他们吃。那人年纪不大,三十来岁,穿得比他们齐整点,眼睛盯着他们手里的饼子。
栗大看见了,掰了半块递过去。
那人接过来,几口就咽了,噎得直翻白眼。喝了几口水,缓过来,说了句:“谢了。”
栗大没说话,继续吃自己的。
那人吃完,也不走,蹲在那儿,问:“往哪儿去?”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儿?”
栗大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点点头,也不问了。蹲了一会儿,又说:“南边也不好走。过了黄河,是归德府,归德府也旱。再往南,凤阳府,也旱。听说旱到徐州了。”
栗狗剩听着,心里沉了一下。
他知道历史上这场大旱的规模。河南、山东、山西、陕西、南直隶,赤地千里。但他不知道具体到这一年,旱到哪儿了。听这人的口气,南边也不好走。
“那往哪儿走?”娘忍不住问。
那人摇头:“不知道。往哪儿走都是死。”说着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我先走了。早走早投胎。”
他走了,走得快,一会儿就没影了。
栗大蹲在那儿,不说话。
娘也不说话。
栗狗剩也不说话。
太阳晒着,热得人发晕。蝉在树上叫,叫得人心烦。远处有人在哭,哭了一会儿不哭了,不知道是哭完了还是哭死了。
过了很久,栗大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
继续走。
栗狗剩跟着走。脚底板疼,腿发软,头嗡嗡的。但他咬着牙走。不能停,停了就起不来了。
路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推车的,车上装着家当,孩子坐在车上。有挑担的,担子两头挂着包袱,晃晃悠悠的。有背着老人的,老人趴在背上,一动不动的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路边有人卖东西。
卖孩子的。一个男人蹲在路边,面前蹲着个女孩,七八岁,瘦得皮包骨头,低着头不说话。男人旁边插着根草,草上系着个布条,布条上写着字。
栗狗剩看了一眼,没看明白写的什么。但他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卖儿卖女。
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
娘把狗蛋往身边拉了拉,攥得紧紧的。
栗狗剩看见了,没说话。
走到太阳偏西,前面看见一条河。
黄河。
远远的,就能看见那道堤坝,高高的,长长的,像一道墙。河水是浑的,黄的,流得慢,慢得让人心慌。堤坝上有人在跑,在喊,在扛东西。
修河堤的。
栗大停下来,看着那条河,看了很久。
“过不去。”他说。
栗狗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。河上有渡口,但渡口有人把守,要渡钱。他们没钱。而且就算过了河,对岸呢?对岸也是旱。
“往东走。”栗狗剩说。
栗大看着他。
“沿着河往东走。”栗狗剩说,“走到下游去。下游有水,有地,有吃的。”
他不知道下游有没有吃的。但他知道,越往下游,黄河泛滥的次数越多,淤泥越厚,地越肥。就算旱,也比上游强。
栗大又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眼里有东西。是疑惑,也是别的什么。
但栗大没问。他只是点点头,说:“走。”
他们沿着黄河往东走。
堤坝上全是人。修河堤的,逃荒的,看热闹的,做什么的都有。差役在吆喝,在骂人,在打人。有人被打了,抱着头蹲在地上,不敢动。有人被打急了,跑,被追上去接着打。
栗狗剩看着,不说话。
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史料。万历年间,黄河泛滥了多少次,修了多少次堤坝,花了多少钱,死了多少人。钱哪儿去了?上面拨下来十分,到下面剩三分,到河工嘴里剩不了一分。
但这话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看着。
走着走着,天黑了。
他们在堤坝下面找了个背风的地方,蹲下来过夜。娘从包袱里又掏出几块饼子,一人分一块。这次连水都没有,干咽,咽得嗓子疼。
狗蛋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靠在娘身上。
栗大没睡,蹲在那儿,看着远处。
远处有火光。修河堤的工地,晚上也不停。火把照得通亮,人影憧憧的,吆喝声、骂人声、打人声,隐隐约约传过来。
栗狗剩也没睡。他蹲在栗大旁边,看着那些火光。
过了很久,栗大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咋知道往东走?”
栗狗剩愣了一下。他没料到栗大会问这个。
“听人说的。”他说。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忘了。反正是听人说的。”
栗大没再问。
又过了一会儿,栗大说:“你不一样了。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
“以前你不敢看人。”栗大说,“见人就躲。现在你到处看,看了不说话,但你都看在眼里了。”
栗狗剩还是没说话。
他怎么说?说他不是原来的栗狗剩?说他是个穿越者,从四百多年后来的?说他知道这个世道会烂成什么样?
不能说。
“饿的。”他说,“饿晕了,醒过来就变了。”
栗大又沉默了。
远处传来一阵喊声。不是吆喝,是惨叫。有人被打了,打得很惨,惨叫一声接一声,叫了一会儿不叫了。
栗狗剩听着那惨叫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他现在是栗狗剩。万历十八年,一个逃荒的饥民。他没有什么金手指,没有什么系统,没有什么逆天的本事。他只有一个脑子,和一点现代人的知识。
这点知识能让他活下去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明天,他还要继续走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