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万历十八年兰阳饥儿往南走栗狗剩是被渴醒的。嘴唇粘在一起
万历十八年
第一卷兰阳饥儿
第一章往南走
栗狗剩是被渴醒的。
嘴唇粘在一起,舌头像块干木头,喉咙里塞着一团火。他使劲睁眼,眼皮沉得抬不动,眼前一片模糊,只看见黄的白的晃来晃去。
有个声音在耳边,嗡嗡的,听不清。
他想动,浑身没力气。手抬不起来,腿也抬不起来。只有脑子还在转,转得慢,像生锈的齿轮。
我是谁?
栗狗剩。
不对。那是谁?
他想起来了。工厂夜班加班。回寝室然后胸口一疼,就什么都没了。
那他现在在哪儿?
眼前慢慢清楚了。黄的,是土。白的,是光。土是干土,裂成一块一块的,像龟壳。光是太阳光,毒辣辣的,晒得人脑仁疼。
他侧过头,看见旁边躺着个孩子。
五六岁,瘦得皮包骨头,脸上全是灰,眼睛闭着,嘴张着,呼吸很浅,像快没油的灯。
这孩子他认识。
狗蛋。
他弟弟。
栗狗剩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。
万历十八年。兰阳县。大旱。
他看过明史。万历十八年,中原大旱,赤地千里。人相食,易子而食,这些都是史书上的字。现在他来了,来亲身体会了。
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这里是后世的老家,
“哥……”
狗蛋醒了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见他,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。
栗狗剩想应一声,嗓子眼里那把火不让他出声。他只能伸手,够着狗蛋的手,握住。瘦得只剩骨头的手,硌得他手心疼。
外面有脚步声,然后一个人钻进来了。
是个女人。三十多岁,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头发乱成草窝,身上的衣服破成布条。她手里端着个破碗,碗里沉着点水,混着泥。
“狗剩!”
女人看见他睁着眼,眼睛一下子亮了,扑过来跪在他旁边,把碗凑到他嘴边,“喝,快喝。”
栗狗剩张嘴。水进了喉咙,像刀子划过,疼得他浑身一抖。但他没停,一口一口咽下去,咽完了一碗,还想喝。
女人又出去了。过了一会儿又进来,又端了一碗。栗狗剩喝了,这次缓过来了,能出声了。
“爹呢?”
女人往外指了指。栗狗剩顺着看出去,才看清他们在哪儿。
一个破庙。不知道供的什么神,神像早倒了,碎成几块堆在墙角。庙顶漏了好几个洞,太阳光从洞里射下来,照在地上,照出一个个光斑。
庙里躺着好些人。靠着墙的,躺在地上的,趴着不动的。有的动,有的不动。苍蝇嗡嗡的,东一堆西一堆。
庙外头,太阳底下,站着一群人。男人们围着什么在看,女人们蹲在墙根底下,孩子们跑来跑去——不对,不是跑,是走,走得慢,像随时会倒下去。
栗狗剩撑着坐起来。头晕,眼前发黑,他缓了一会儿,慢慢看清了。
庙外头围着的那些人,在看一口锅。
锅架在石头上,底下烧着火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飘出来的味道不是粮食的香,是草根树皮的涩,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怪味。
锅边站着个穿长衫的,手里端着碗,正从锅里舀东西。
“是里长。”狗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凑到他旁边,小声说,“施粥。”
栗狗剩看着那口锅。锅里的东西稀得能照见人影,几片野菜叶子漂在上面,米粒数得过来。
里长舀了一碗,递给旁边的人。那人接过碗,蹲在地上就喝,喝完了舔碗,舔得干干净净。
“一天一顿。”狗蛋说,“就这么一碗。”
栗狗剩没说话。
他看过史料。荒年施粥,是地方士绅的“善举”。但一碗稀粥能顶什么用?吊着命而已。吊着你的命,你就不会出去抢,不会造反,不会闹事。
这才是施粥的真意。
爹回来了。
栗大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,四十岁的人看着像六十,背已经有点驼,脸上的皱纹刻得深,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。他走进庙里,手里攥着个布袋子,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里长说了,”栗大蹲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明儿个县太爷要征工,修河堤。管饭,一天两顿干的。”
“不能去。”栗狗剩说。
栗大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栗狗剩也知道这话说得不对。他一个快饿死的半大孩子,有什么资格说不能去?但他还是说了。
“修河堤。”他慢慢说,嗓子还哑着,“修完了呢?河堤年年修,年年溃,为什么?”
栗大没说话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种地,交租,纳粮,官府让干什么就干什么。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。
栗狗剩看着他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这是他的爹。不是亲的,但现在是了。老实,本分,没见过世面,大字不识一个,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。在他的认知里,官府是天,里长是官,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,听话就有活路。
但栗狗剩知道,听话没有活路。
他记得史书上写的。万历十八年大旱之后,河南、山西、陕西,饥民遍地。官府征工修河堤,修城墙,修官道,征了一批又一批。征去的人,十个里能回来两三个就不错了。累死的,饿死的,病死的,还有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的。
“不能去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栗大还是没说话。他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个布袋子,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不去,吃啥?”
栗狗剩被问住了。
是啊,不去,吃啥?里长施的那一碗稀粥,能顶几天?粥停了怎么办?家里四个人,他,狗蛋,爹,娘,四张嘴,都要吃饭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娘在旁边听着,一直没吭声。这会儿突然开口了:“那你说咋办?”
栗狗剩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浑浊,但里面有一种东西,不是绝望,是问。她是真在问,问他有什么办法。
栗狗剩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往南走。”
“啥?”
“往南走。”他说,“河南待不下去了。往南走,去江苏,去福建。”
栗大和娘都愣了。
去江苏?去福建?那是多远的地方?他们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,去江苏?去福建?那不是跟上天一样?
“那边有吃的?”娘问。
栗狗剩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边肯定没吃的。”
他不能说太多。他不能说他是穿越来的,他知道历史,他知道这场大旱要持续好几年,他知道河南会变成人间地狱。他说了也没人信。
他只能说:“这边待下去,是死。往南走,兴许能活。”
栗大蹲在那儿,不说话。
娘也不说话。
庙里的苍蝇嗡嗡嗡的,外面太阳晒得人发晕。狗蛋靠在栗狗剩身上,已经又睡着了,呼吸浅浅的,像随时会断掉。
过了很久,栗大开口了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栗狗剩看着他,说:“听人说的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
“忘了。反正是听人说的。”
栗大又不说话了。
他蹲在那儿,手攥着那个布袋子,攥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爹?”
栗大没回头,只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栗狗剩不知道他去看什么。他看着爹走出庙门,走进太阳底下,走到那群围着锅的人边上,站着听他们说话。
娘在旁边小声说:“你爹心里乱。”
栗狗剩点点头。
他能理解。让一个农民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,往不知道多远的地方走,那比杀了他还难。故土难离,这话不是白说的。
但故土养不活人了。
太阳落下去,天黑了。
栗大回来了。他蹲在栗狗剩旁边,闷着头,半天不说话。娘端来一碗粥——从里长那儿领的,稀得能照见人影——他接过来,一口喝了,把碗还给娘。
然后他说:“明儿个走。”
娘愣了一下:“走哪儿?”
“南边。”
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栗狗剩也没说话。他看着爹,看见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他刚才没看见的。那不是绝望,是认命之后的一种清醒。
栗大说:“里长说了,修河堤的去县城集合。我数了数,庙里能走的,都去了。不能走的……”他没往下说。
栗狗剩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庙里躺着好几个人,一直没动过的。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还会躺在那里。一直躺下去。
“明儿个一早走。”栗大说,“趁早,趁凉快。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娘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栗狗剩也没说话。
他靠在墙上,看着庙顶漏下来的月光。月光白的,照在地上,照出几个光斑。狗蛋靠在他身上,还在睡。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叫完了又安静了。
他想,这就是万历十八年。
这就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。
他没死。他活下来了。
但接下来呢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明天他要往南走。和爹,和娘,和弟弟,一起往南走。走到哪儿算哪儿,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。
但他也知道一件事。
他会活下去。
不是靠运气,是靠脑子。他脑子里有他们不知道的东西。他知道这个世道为什么烂,知道那些当官的、那些士绅、那些有钱人,是怎么把老百姓逼到绝路上的。他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找一条活路。
他会活下去。
月亮慢慢移过去,光斑也移过去。
栗狗剩闭上眼睛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