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一桶金(1976年春夏)
波士顿的冬天,冷得刺骨。
王安电脑公司那栋三层厂房的会议室里,暖气开得很足,但气氛却有些凝滞。长桌两侧,坐着王安的核心团队——六位工程师,以及王安的弟弟王安宇。所有人都在看林文轩带来的那份投资意向书。
“五百万美元,30%股权,不干涉日常运营,但重大决策有一票否决权。”王安宇,这位负责公司财务的副总裁,重复着意向书的关键条款,眉头紧锁,“林先生,这个估值……是不是太低了?我们去年营收有三百二十万美元。”
“但利润是负的十五万。”林文轩平静地说,他面前摊开着王安电脑过去三年的财报,“王副总,我仔细研究过贵公司的财务状况。WPS系统虽然技术领先,但市场推广费用是研发费用的三倍。如果继续这样下去,到明年夏天,公司的现金流就会断裂。”
几个工程师面面相觑。这个香港来的年轻人,说话直接得近乎残酷。
“林先生说得对。”王安终于开口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但我们也有其他选择。DEC上个月接触过我,他们愿意出八百万收购公司,保留我的团队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文轩反问,“成为DEC的一个部门,听从总部指挥,放弃中文系统的研发?王博士,您当年离开哈佛自己创业,为的难道是有一天重新给人打工吗?”
王安沉默。
会议室墙上的时钟,滴答作响。窗外的雪,又开始下了。
“我需要一个理由。”良久,王安抬起头,目光锐利,“一个真正能说服我的理由,不只是钱。”
林文轩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白板前,拿起记号笔。
“1975年,全球个人电脑出货量,不到一万台。但根据我的预测——”他在白板上画出一条陡峭向上的曲线,“到1980年,这个数字会突破一百万台。到1985年,一千万台。到1990年,一亿台。”
“而在这个过程中,决定胜负的,不是硬件——硬件会迅速标准化,就像现在的电视机一样。决定胜负的,是软件,是操作系统,是应用生态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所有人:“WPS是一个优秀的文字处理系统,但它的未来不在办公室的打字机替代,而在每个人的桌面上。未来的电脑,不会是现在这样需要专家操作的庞然大物,它会像电话一样简单,像电视机一样普及。而那时候,人们用什么来写文件、做表格、做演示?”
工程师们屏住呼吸。
“中文。”林文轩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大字,“全球四分之一的人口使用中文。这是一个比英语市场更大的蓝海。但直到今天,没有一家公司认真对待这个市场。IBM没有,DEC没有,施乐也没有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觉得,亚洲是落后的,是不需要先进技术的。”
“但我们是华人。我们知道中文的价值,知道这个市场的潜力。如果我们不做,十年后,等美国人想起来做的时候,标准是他们定的,规则是他们写的,我们只能跟在后面,交专利费,用二流的产品。”
他放下记号笔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王博士,您今年四十八岁。您还有至少二十年的时间。二十年,足够改变一个行业,足够创造一个帝国。五百万美元,30%的股权,换一个改变世界的机会。这个买卖,我不觉得您亏。”
王安看着白板上那条曲线,那些数字,那两个字“中文”。
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,在哈佛图书馆熬夜读论文的日子。想起了第一次看到ENIAC(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)时的震撼。想起了他决定离开IBM,自己创业时,那位美国上司不屑的眼神——“王,华人开电脑公司?别开玩笑了。”
“我需要51%的控股权。”王安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无论未来融资多少轮,我的股权不能低于51%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文轩毫不犹豫。
“研发中心要放在波士顿,但可以在香港设立分部,专门负责中文系统的开发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一批中文版WPS,我要在一年内看到原型。”
“十个月。”林文轩说,“十个月后,香港见分晓。”
王安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两个字“中文”。良久,他伸出手。
“合作愉快,林先生。”
“合作愉快,王博士。”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历史在这一刻,被轻轻拨动了一个角度。
三天后,林文轩登上了返回香港的航班。他的公文包里,多了一份签了字的投资协议,以及王安电脑未来三年的研发规划。
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。他闭着眼睛,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五百万美元,花出去了。这笔钱,是他以IBM股权为抵押,从瑞士信贷贷来的。利息不低,期限也只有三年。三年内,他必须让这笔投资产生足够的回报。
但更大的挑战,在香港等着他。
“林先生,需要饮料吗?”空姐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“咖啡,谢谢。”
他接过咖啡,目光落在窗外翻涌的云海上。1976年,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。中国,那位老人即将离世,一个时代即将结束,另一个时代正在孕育。香港,地产市场将在今年触底反弹,然后开启一波长达数年的牛市。美国,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刚刚在车库里组装出第一台Apple I,个人电脑的时代,真的要来了。
而他,站在这个历史的十字路口。
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,是香港时间下午三点。福伯来接机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少爷,出事了。”一上车,福伯就压低声音说。
“慢慢说。”
“老爷醒了,但……说话不太利索,右边身子动不了。医生说,是中风后遗症,要长期复健。”
林文轩心里一沉:“还有呢?”
“汇丰那边,有动作了。”福伯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“他们昨天宣布,推出‘中小企业专项贷款’,利率比我们低两个点。而且……而且指名道姓,说只要是从南洋银行转过去的客户,额外再给零点五的优惠。”
“明目张胆挖墙脚啊。”林文轩冷笑,“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福伯的声音更低了,“沈弼昨天约见了和记黄埔的祁德尊,还有会德丰的马登。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,但今天早上,这两家公司都通知我们,他们到期的贷款不再续约,要转到汇丰去。加起来……三千八百万。”
林文轩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。和记黄埔,会德丰,都是香港老牌的英资洋行。虽然现在经营不善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这笔贷款如果抽走,对南洋银行的流动性确实是打击。
“我们的现金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两千万。如果和记、会德丰的钱抽走,再加上这几天的存款流出……”福伯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先回医院看父亲。”
养和医院的特护病房里,林国栋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。仅仅一个月,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银行家,就消瘦得脱了形。他看到儿子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,嘴唇翕动,发出含糊的声音。
“爸。”林文轩在床边坐下,握住父亲枯瘦的手,“我回来了。”
林国栋的右手动了动,似乎想抬起来,但最终只是手指微微弯曲。他的目光转向床头柜,那里放着一本《香港金融史》。
林文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明白了父亲的意思。
“您放心,银行的事,我有安排。”他轻声说,“汇丰想逼死我们,没那么容易。”
林国栋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欣慰,但更多的是担忧。他太了解沈弼了,那个英国人,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。
“爸,有件事要问您。”林文轩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“复兴基金”的名单,“这份名单上的人,您现在还能联系上多少?”
林国栋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,然后停在几个名字上。他的手指,艰难地在床单上划动。
林文轩仔细辨认,那是三个字:沪、港、美。
“上海,香港,美国?”
林国栋点头,手指又动了动,这次是两个字:危、机。
“危中有机?”
再点头。
林文轩明白了。父亲是在告诉他,这份名单上的人,有些在上海,有些在香港,有些在美国。而现在的危机,也是联系他们的机会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把名单收好,“您好好休息,银行的事,交给我。”
离开医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林文轩没有回银行,而是让司机开往半山。他要见一个人。
半山豪宅区,利家大宅。
利铭泽穿着睡袍,在书房里接待了林文轩。这位年过花甲的太平绅士,精神矍铄,完全没有深夜被打扰的不悦。
“文轩,从美国回来了?”他示意林文轩坐下,亲手倒了两杯威士忌,“事情办得如何?”
“还算顺利。”林文轩接过酒杯,但没有喝,“利伯伯,这么晚打扰,是有事相求。”
“说吧。你父亲和我是几十年的朋友,不必见外。”
“我想请您出面,组个局。”林文轩直视着利铭泽的眼睛,“请香港所有华资银行的当家人,后天晚上,在您这里吃个便饭。”
利铭泽端着酒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借钱。”林文轩说得直白,“南洋银行现在被汇丰逼到墙角,我需要周转资金。不多,五千万港币,三个月,利息按年化15%给。”
“15%?”利铭泽挑眉,“现在的同业拆借利率,不过8%。文轩,你这是在割肉啊。”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。”林文轩平静地说,“而且,我借钱不是为了补窟窿,是为了赚钱。”
“哦?”利铭泽来了兴趣,“怎么赚?”
“买地。”
“地?”利铭泽笑了,“文轩,现在香港的地产是什么行情,你不会不知道吧?去年跌了三成,今年还在跌。多少人跳楼,多少人跑路。你现在进场,不是往火坑里跳吗?”
“正因为别人都在跳楼,我们才要进场。”林文轩放下酒杯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利伯伯请看,这是我这一个月整理的资料。”
利铭泽接过文件,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起来。
文件的第一页,是香港过去二十年的地价走势图。一条明显的波浪线,有高峰,有低谷。而最近的一个低谷,正是1975年初。
“从历史上看,香港的地产,每八到十年一个周期。1973年石油危机是上一个高峰,现在是低谷。但低谷不会永远持续。”林文轩指着图表,“利伯伯您看,从1967年暴动后的低谷,到1973年的高峰,地价涨了十二倍。这次的低谷,比1967年更低,但香港的经济基本面,比1967年好得多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现在是抄底的最佳时机。”林文轩翻开第二页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地块信息,“我已经让手下人整理了全港三百多块在拍卖的土地,筛选出三十块最有价值的。这些地,大多在荃湾、沙田、屯门这些新市镇。现在每平方尺不到一百块,但等地铁通了,新市镇发展起来了,涨到五百、八百,甚至一千,都不是问题。”
利铭泽沉默了。他放下文件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。中环的高楼,尖沙咀的灯火,这座城市的繁华,有一半是建立在地产之上的。他利家,也是靠地产起家。
“文轩,你说得对。地产确实到了低谷,也该反弹了。”他转过身,“但你怎么确定,这个反弹什么时候来?三个月?半年?还是一年?你借的钱,只有三个月期限。万一这三个月地价不涨,你怎么办?”
“那就让它涨。”林文轩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利铭泽的耳朵里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利伯伯,地产价格,说到底是由供求关系决定的。供应,政府可以控制。需求,我们可以创造。”林文轩的眼神里,闪烁着一种利铭泽从未见过的光芒,“如果,我告诉全香港的人,南洋银行准备联合十几家华资银行,成立一个‘新市镇发展基金’,第一期募集五个亿,专门投资新界的地产项目。您觉得,市场会怎么反应?”
利铭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要……”
“对,我要制造一个概念,一个预期。”林文轩站起来,走到利铭泽身边,“利伯伯,您知道股市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是信心。地产也一样。现在大家为什么不敢买地?因为没信心。但如果十几家华资银行联手,拿出真金白银进场,这个信号,够不够强?”
“可是……”利铭泽想说这太冒险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因为他意识到,这个年轻人,不是在赌博,而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。
“利伯伯,您帮我组这个局。借的钱,我按时还。赚的钱,我分三成给所有参与的银行。亏了,我一个人担。”林文轩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但我不会亏。因为我知道,香港的未来,不在中环,不在尖沙咀,而在新界,在那些现在看起来还是一片荒凉的地方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只有墙上的古董钟,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终于,利铭泽开口了。
“后天晚上七点,在我这里。能来多少人,我不敢保证。但至少,恒生、永隆、东亚、廖创兴这几家,我会帮你请到。”
“多谢利伯伯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利铭泽摆摆手,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“文轩,你比你父亲,更敢想,更敢做。这很好。但你要记住,香港这个地方,水很深。你踩下去的每一脚,都要想清楚,下面是石头,还是淤泥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离开利家时,已经深夜十一点。林文轩坐进车里,对司机说:“回银行。”
“少爷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有些事情,今晚就要开始做。”
南洋银行十二楼,行长办公室的灯,亮了一整夜。
林文轩坐在父亲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,面前摊开着香港地图、地块资料、财务报表。一支接一支地抽烟,一杯接一杯地喝咖啡。
他需要一份详细的计划书,一份能说服那些老狐狸掏钱的计划书。
不,不是一份,是两份。
一份是明面上的“新市镇发展基金”计划,用来制造市场预期,推高地价。
另一份,才是他真正要做的——抄底那些被低估的优质资产。和记黄埔的港口,会德丰的船队,九龙仓的码头,还有……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圈住九龙尖沙咀的一块地。
这块地,现在属于一家英资小公司,因为债务问题即将被银行拍卖。位置绝佳,面积够大,但所有人都觉得,九龙已经没落了,未来的中心在港岛。
但林文轩知道,三年后,这里会崛起一座建筑——香港首家五星级酒店,半岛酒店。而这块地,就在半岛酒店对面。
天亮时分,福伯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早餐。
“少爷,您又是一夜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文轩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把烟掐灭,“福伯,有件事要你去办。”
“少爷吩咐。”
“你亲自去一趟内地,广州。”林文轩压低声音,“找这个人。”
他写下一个名字,一个地址。
福伯接过来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。
“少爷,这……现在去内地,会不会太敏感?而且这个人,我听说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文轩打断他,“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。你以探亲的名义去,不要声张。见到人,就说是我父亲让你去的,把这封信交给他。”
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,信封没有封口。福伯瞥了一眼,里面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1976年春,港岛有变。南洋银行,愿为前驱。”
没有落款,但字迹,是林国栋的。
“少爷,这是……”
“别问,照做就是。”林文轩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天已经蒙蒙亮,维多利亚港笼罩在薄雾中,“父亲说过,危中有机。现在,就是我们抓住机会的时候。”
福伯收起信封,深深鞠躬:“我明白了,少爷。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
福伯离开后,林文轩重新坐回桌前。他打开最底层的抽屉,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子。打开,里面是“复兴基金”的名单。
他的手指在那些名字上滑过:陈光甫、周作民、李铭……
这些人,大多已经不在了。但他们的后人呢?他们的产业呢?他们的关系网呢?
林文轩拿起电话,拨通了第一个号码。
“喂,请问是陈公馆吗?我是南洋银行林文轩,陈光甫先生是我祖父的故交。我想拜访陈家的后人,不知是否方便……”
两天后的晚上,利家豪宅灯火通明。
客厅里,坐了八个人。除了利铭泽,还有七位——香港华资银行界最有分量的七位。
恒生银行,何善衡。
永隆银行,伍宜孙。
东亚银行,李冠春。
廖创兴银行,廖宝珊。
广安银行,陈有庆。
嘉华银行,林子丰。
浙江第一银行,张镇汉。
这七个人,掌握着香港华资银行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资产。他们中的任何一个,跺跺脚,香港的金融市场都要抖三抖。
而现在,他们都看着林文轩,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。
“各位叔伯前辈,晚上好。”林文轩站在客厅中央,微微鞠躬,“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。今天请大家来,只有一件事——借钱。”
他开门见山,反而让在座的老江湖们有些意外。
“文轩,你要借多少?”何善衡最先开口。这位银行业的泰斗,头发花白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五千万港币。三个月,年化15%利息。”
“用什么抵押?”
“南洋银行在中环总行大楼的产权,以及,我手上IBM百分之一股权的受益权。”林文轩把两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中环大楼,市价八千万。IBM股权受益权,至少值一亿。抵押率不到三成,各位绝对安全。”
客厅里响起低声的议论。
抵押物确实优质,利息也高得诱人。但问题是,这个年轻人,借这么多钱,要做什么?
“文轩,不是何伯不信你。”何善衡缓缓说,“但五千万,不是小数目。你总得告诉我们,你要这笔钱做什么吧?”
“买地。”林文轩依然直白,“我已经看好了三十块地,主要在新界的荃湾、沙田、屯门。现在地价跌到谷底,平均每平方尺不到一百块。我算过,五千万,可以买至少五十万平方尺。”
“然后呢?”伍宜孙问,“地买了,放在那里等升值?文轩,地产的周期,短则两三年,长则五六年。你借的钱,只有三个月。”
“所以,我不光是买地。”林文轩打开随身带来的地图,摊在茶几上,“我还要造势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:“各位叔伯请看,这是港府规划中的地铁线路。荃湾线,1979年通车。观塘线,1980年通车。地铁一通,这些现在还是农田、荒地的地方,会变成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每个人的眼神,都变了。
“会变成新的商业中心,新的住宅区,新的人口聚集地。”林文轩自问自答,“地价会翻三倍,五倍,甚至十倍。而现在,没有人相信这一点。为什么?因为大家被去年、今年的暴跌吓怕了,看不到未来。”
“所以你要让我们相信?”李冠春问。
“不,我要让全香港的人都相信。”林文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所以我需要各位叔伯帮我一个忙——以你们的名义,对外宣布,华资银行将联合成立‘新市镇发展基金’,首期募集资金五亿港币,专门投资新界的地产项目。”
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年轻人的打算。他不是在借钱买地,他是在借势。借在座这些人的名望,借整个华资银行界的力量,制造一个巨大的预期,一个“新界要起飞”的预期。
然后,在地价被这个预期推高之后,他先低价买入的地,就会暴涨。他再用暴涨后赚的钱,还掉借款,剩下的是纯利。
“好算计。”一直没说话的廖宝珊,突然笑了,“文轩,你这个算盘,打得精啊。用我们的名声,替你抬轿子。赚了钱,你拿七成,我们分三成。亏了钱,你拿抵押物抵债,我们也不亏。但我们的名声,可是实打实押上去了。”
“廖伯伯说得对。”林文轩坦然承认,“所以,我不会让各位叔伯白担这个风险。除了三成分红,我还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南洋银行,愿意拿出20%的股份,与在座的各位交换等值股份。”林文轩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今以后,我们八家银行,交叉持股,利益捆绑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
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交叉持股,这在当时的香港银行业,是前所未有的。这意味着,从今以后,这八家银行不再是竞争对手,而是利益共同体。一家有难,七家支援。一家赚钱,七家分红。
“文轩,你父亲知道你的打算吗?”利铭泽缓缓问。
“知道。”林文轩说谎了,但他必须这么说,“父亲说,南洋银行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单打独斗,而是朋友帮衬。现在汇丰要对我们赶尽杀绝,我们不抱团,就只能等死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,这笔买卖,到底值不值。
名声,他们借了。
钱,他们也借了。
但换来的,是一个潜力巨大的盟友,是一个可能改变香港银行业格局的机会。
“我同意。”何善衡第一个开口。老人站起身,走到林文轩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文轩,你比你父亲有魄力。恒生,跟了。”
“永隆也跟。”伍宜孙第二个表态。
“东亚没意见。”
“廖创兴同意。”
“广安加入。”
“嘉华算一份。”
“浙一银行,没问题。”
最后,所有人都看向利铭泽。
利铭泽笑了。他端起酒杯,走到林文轩面前,把酒杯递给他,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文轩,这一杯,我敬你。”老人说,“敬你的胆识,敬你的眼光,也敬我们这些老家伙,在入土之前,还能看到香港的银行界,变一变天。”
两只酒杯,轻轻一碰。
清脆的响声,在客厅里回荡。
那一刻,林文轩知道,他赌赢了。
第二天,《星岛日报》《明报》《文汇报》的头版,同时刊登了一条消息:
“华资八银行联手,成立新市镇发展基金。首期五亿港币,投资新界地产。”
消息一出,全港哗然。
股市开盘,地产股全线飘红。新界有地的公司,股价更是暴涨。原本冷清的土地拍卖会,突然人满为患。原本无人问津的荒地、农地,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。
而林文轩,早在消息公布的前一天,就已经通过多个壳公司,以平均每平方尺九十五港币的价格,悄悄买进了三十块地,总计五十二万平方尺。
总价,四千九百四十万港币。
正好是那五千万借款,扣除佣金和税费后剩下的。
“少爷,三十块地,全部过户完成了。”福伯从内地回来,第一时间赶到银行汇报。他风尘仆仆,但眼睛很亮,“广州那边,也见到了。他说,三个月后,会有人来香港见您。”
“辛苦了,福伯。”林文轩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楼下德辅道中汹涌的人潮。
那些闻风而动的炒家,那些跟风买地的商人,那些追涨杀跌的股民。他们不会知道,这场狂欢的序幕,是由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在一间客厅里,用八杯酒拉开的。
“少爷,地价……真的会涨吗?”福伯还是有些担心。他不懂金融,不懂地产,他只看到少爷借了五千万,买了五十万尺没人要的荒地。
“会涨的。”林文轩轻声说,“而且,会比所有人想象的,涨得更高,更快。”
因为这是1976年。香港经济,即将从石油危机的阴影中走出。内地,那位老人的时代即将结束,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。而香港,这个连接中国与世界的窗口,将迎来它黄金时代的开端。
“对了,少爷。”福伯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那个人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林文轩接过信。普通的信封,普通的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先生嘱:可接触,可合作,不可声张。三月后,广交会见。”
没有落款,但那个“先生”,林文轩知道是谁。
他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。
窗外的香港,阳光正好。
远处,太平山顶的薄雾正在散去。维多利亚港上,一艘巨大的货轮正在进港,汽笛长鸣。
一个新的时代,真的要来了。
而属于他林文轩的时代,也刚刚开始。
(第二章,完)
第三章预告:地价在三个月内暴涨,林文轩套现获利,还清借款。但沈弼的反击也随之而来——汇丰联合港府,突然收紧银根,提高利率。与此同时,王安从美国发来电报:中文WPS原型机研发遇到瓶颈,急需一种创新的汉字输入法。而广州方面传来消息,三个月后的广交会,将有“重要人物”与林文轩会面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