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暗流涌动(1976年夏秋)
1976年7月的香港,热浪滚滚。
德辅道中,南洋银行总行大楼十二层的行长办公室里,空调开得很足,但林文轩额头上还是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不是热的,是急的。
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,像三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第一份,是汇丰银行昨天下午发布的公告:即日起,香港银行同业拆借利率上调1.5个百分点,达到年化9.5%。同时,对“高杠杆、高风险”的地产类贷款,审查标准提高一倍。
第二份,是王安从美国发来的电报,只有一行字:“汉字字库瓶颈,存储成本超预期三倍。输入法无解。急需面谈。”
第三份,是福伯今早送来的密信,来自广州。信纸是最普通的那种,但内容让林文轩心跳加速:“八月,广交会,三楼贵宾室。先生要见你。”
三件事,每一件都紧迫,每一件都棘手。
林文轩点了一支烟,走到窗边。楼下的德辅道中,车水马龙。就在三个月前,他在这里用八杯酒,换来八家华资银行的支持,换来五千万的借款,换来五十万平方尺的土地。
现在,那些地,已经涨了。
而且涨得比他预期的还快。
“新市镇发展基金”的消息公布后,新界地价在两周内涨了30%。一个月后,涨了50%。到今天,三个月,他买入的那些地块,平均涨幅达到85%。
五十二万平方尺,买入均价九十五港币,总成本四千九百四十万。现在市价,每平方尺一百七十六港币,总价值九千一百五十二万。
三个月,四千二百万的利润。
但这利润,现在只是纸面上的。要变成真金白银,他必须卖掉。
可问题来了——卖给谁?怎么卖?
汇丰突然提高利率、收紧地产贷款,明显是冲着华资银团来的。沈弼这一招狠,直接卡住了地产市场的流动性。现在市场上的买家,要么借不到钱,要么借钱成本太高,不敢进场。
“少爷。”福伯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报纸,“今天的《南华早报》,您看看头版。”
林文轩接过报纸。头版标题触目惊心:
“地市过热,港府考虑加征印花税?”
副标题是:“财政司官员暗示,不排除行政干预可能”。
报道里,引用了财政司一位高级官员的话:“某些投机者利用银团资金哄抬地价,已引起当局关注。如有必要,将采取包括税收、信贷在内的综合措施,为市场降温。”
虽然没有点名,但“银团资金”四个字,指向性再明显不过。
“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啊。”林文轩放下报纸,冷笑。
“少爷,现在怎么办?”福伯忧心忡忡,“八家银行的五千万,下个月就要到期了。如果地卖不出去,我们拿什么还?”
“能卖。”林文轩掐灭烟,“只是价格问题。”
他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计算器,快速按了几下。
“我们现在的成本是四千九百四十万,本息合计五千一百五十万。如果按市价九千一百五十二万卖,我们能赚四千万。但如果市场恐慌,地价下跌20%,我们就只能卖七千三百二十万,利润缩水到两千一百七十万。如果再跌30%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们就只能保本,甚至小亏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赶紧卖啊!”福伯急了。
“现在卖,就是告诉全香港,我们怕了,我们撑不住了。”林文轩摇头,“一旦我们开始抛售,市场信心崩溃,地价会跌得更快。到时候,我们可能连成本价都卖不到。”
“那……那不卖?”
“也不卖。”林文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,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林文轩看向窗外,“等一个能接盘,而且必须接盘的人。”
福伯不解。但林文轩没有再解释。
因为他知道,在1976年的香港,有一个人,一定会对新界的地感兴趣。而且这个人,不在乎短期的政策波动,不在乎汇丰的利率,甚至不在乎港府的警告。
这个人要的,是未来十年的布局。
这个人,叫李嘉诚。
三天后,下午四点,华人行,长江实业总部。
李嘉诚的办公室不大,装修简朴。墙上挂着“天道酬勤”的条幅,书架上摆满了建筑、地产、金融类的书籍。这位四十八岁的地产新贵,穿着白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正伏在桌上研究一张巨大的新界地图。
“李先生,南洋银行林文轩先生到了。”秘书通报。
“快请。”
林文轩走进办公室,李嘉诚已经起身迎了过来。两人的手握在一起。
“文轩,坐。”李嘉诚笑容温和,亲自给林文轩倒茶,“听说你父亲身体好多了,我很高兴。”
“多谢李先生关心。”林文轩接过茶杯,“父亲前两天还提起您,说您是中环一战后,香港华资的骄傲。”
1975年,李嘉诚的长江实业击败英资置地,夺得中环地铁上盖物业发展权,轰动全港。那一战,被媒体称为“华资崛起的第一枪”。
“不敢当。”李嘉诚摆摆手,在对面坐下,“文轩,你这次来,是为了新界的地?”
开门见山。林文轩喜欢这种风格。
“是。”他也不再绕弯子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到李嘉诚面前,“这是我这三个月买入的三十块地的清单。位置,面积,价格,都在上面。”
李嘉诚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起来。他看得很慢,偶尔用红笔在地图上做标记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十五分钟后,李嘉诚放下文件,摘下眼镜。
“文轩,你的眼光很准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,“荃湾地铁站周边,沙田城门河两岸,屯门青山公路沿线……这些都是未来的黄金地段。你买入的价格,也很便宜。”
“但现在不好卖了。”林文轩坦然说,“汇丰提利率,港府放风声,市场都在观望。”
李嘉诚笑了:“所以你想卖给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觉得我会买?”
“因为李先生要的,不是短期的差价,是长期的布局。”林文轩身体前倾,“长江实业去年拿下中环项目,一战成名。但中环的地,已经到顶了。未来香港的发展,一定在新界。这一点,李先生比我清楚。”
李嘉诚不置可否,端起茶杯,慢慢喝着。
“这三十块地,五十二万平方尺,我花了四千九百四十万。现在市价九千一百五十二万。”林文轩继续说,“但我可以按八千万卖给李先生。条件是,其中三成用长江实业的股票支付,七成现金。而且,现金可以分三个月付清。”
李嘉诚放下茶杯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这个条件,很诱人。
市价九千一百五十二万的东西,八千万卖给他,等于打了八七折。而且允许用股票支付,分期付款,大大减轻了现金压力。
但问题是,他为什么要接这个盘?等地价再跌一跌,不是更便宜?
“文轩,我能问问吗?”李嘉诚开口,“你为什么急着卖?据我所知,你那五千万借款,下个月才到期。以你的能力,周转一个月,不是问题。”
林文轩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了实话。
“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需要现金。大量的现金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去美国,投资一家公司。一家可能会改变未来的公司。”
李嘉诚的眼里,闪过一丝好奇:“电脑?”
“您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李嘉诚笑了,“最近圈子里都在传,说林家的公子从美国回来后,就迷上了电脑。还专门成立了什么‘科技投资部’,高薪挖了几个港大的教授过去。”
林文轩也笑了。香港的圈子,果然没有秘密。
“是电脑,但不止是电脑。”他认真地说,“李先生,您相信吗?十年后,每个家庭都会有一台电脑,就像现在每个家庭都有电视机一样。二十年后,电脑会改变我们工作、生活、学习的所有方式。”
李嘉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。二十二岁,眼里有光,有那种只有年轻人才有的、对未来的绝对相信。
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刚从潮州来香港,在塑料花厂当学徒,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。那时候他也相信,只要努力,就一定能出人头地。
“文轩,我信你。”李嘉诚终于说,“这三十块地,我要了。但不是八千万。”
林文轩心里一紧。
“七千五百万。”李嘉诚说,“三成股票,七成现金,分三个月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长江实业,要入股你说的那家美国公司。”李嘉诚的目光锐利起来,“不多,10%就行。价格,按你的投资成本加20%。”
林文轩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李嘉诚会提出这个要求。
王安电脑的30%股权,是他未来最重要的布局之一。分出去10%,等于分出去三分之一的蛋糕。
但反过来想,如果长江实业入股,就意味着王安电脑有了香港地产巨头的背书。未来的融资、上市、市场拓展,都会容易得多。
而且,七千五百万,虽然比预期少了五百万,但能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。还掉五千万借款和利息,还剩两千三百五十万现金,再加上价值两千二百五十万的长江实业股票。
这笔交易,不亏。
“可以。”林文轩伸出手,“10%的股权,按我的成本价,不加价。但李先生要答应我,这笔投资,至少持有十年。”
李嘉诚握住林文轩的手:“成交。”
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窗外,夕阳西下,维多利亚港被染成一片金色。
从长江实业出来,林文轩没有回银行,而是去了养和医院。
父亲的病房里,林国栋正坐在轮椅上,由护士推着在阳台晒太阳。看到儿子进来,他露出笑容,虽然嘴角还有些歪斜,但气色明显好了很多。
“爸。”林文轩在父亲身边蹲下,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林国栋的右手动了动,艰难地抬起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然后,他的左手在轮椅扶手上,慢慢写了两个字:地,卖?
“卖了。”林文轩轻声说,“卖给李嘉诚,七千五百万。还了银行的钱,还剩不少。”
林国栋的眼睛亮了亮,又写:好,价?
“比市价低了些,但换来了长江实业的股票,还有他们入股王安电脑的机会。”林文轩握住父亲的手,“爸,您别担心,我有分寸。”
林国栋点点头,手指又在扶手上移动:汇,丰,要,小,心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文轩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沈弼不会善罢甘休的。但他越逼,我们越要快。快到让他反应不过来。”
林国栋看着儿子,眼里有欣慰,有骄傲,也有一丝担忧。他知道儿子在走一条很险的路,但他也知道,自己没有资格阻拦。因为这条路,是他当年想走而没敢走的。
“爸,我过两天要去美国。”林文轩说,“王安电脑那边遇到了技术瓶颈,我必须去一趟。另外,广州那边也来消息了,八月广交会,有人要见我。”
林国栋的手指突然收紧。他盯着儿子,嘴唇翕动,发出含糊的声音:“谁……见?”
“信上没说。”林文轩压低声音,“爸,您知道是谁,对不对?”
林国栋沉默了。良久,他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然后,他伸出手,在儿子手心里。
林文轩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握紧父亲的手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
林国栋睁开眼,看着儿子,眼里有千言万语,但最终只化作一个动作——他艰难地抬起右手,竖起大拇指。
那是父亲对儿子的肯定,也是嘱托。
三天后,1976年7月28日,林文轩再次登上飞往美国的航班。
这一次,他的心情比上次更沉重。王安电报里说的“汉字字库瓶颈”,是中文计算机发展道路上最大的技术难关。
这个时代,电脑的内存贵得惊人。一块64KB的内存条,要卖几百美元。而汉字有多少个?常用字就有三四千,全字库超过两万。如果每个汉字用16×16点阵存储,一个字就要32字节。一万字就是320KB,光存储成本就要上千美元。
这还不算输入法的问题。英文只有26个字母,键盘输入简单。汉字呢?怎么输入?拆字?拼音?笔画?每一种方案都有问题。
飞机在太平洋上空飞行。林文轩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记忆。
他想起了王永民,那个发明五笔字型的河南人。五笔字型,1983年推出,一度占据中文输入法90%的市场。但那是七年后的事了。现在,王永民可能还在河南的工厂里当技术员。
他想起了仓颉输入法,朱邦复发明的,在台湾很流行。但那是1976年才刚起步。
他还想起了一种更简单的方案——拼音输入。但1976年,普通话推广还没那么普及,南方人大多不会拼音。
“先生,需要喝点什么吗?”空姐温柔的声音。
“威士忌,加冰,谢谢。”
林文轩接过酒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想出一个办法,一个能解决当下困境的办法。
也许,可以换个思路。
不一定要在电脑上实现完美的中文处理。也许可以先做一个“中文文字处理机”,专用的,只用来打字、排版、打印。像王安的WPS一样,但针对中文优化。
硬件上,可以用更便宜的存储器。软件上,可以用简单的拼音输入,或者直接做成“整字输入”——键盘上有多少键,就放多少常用字,剩下的用编码。
虽然笨,虽然慢,但能用。
而且,最重要的是——便宜。
只要价格够低,就能打开市场。等市场打开了,量上去了,硬件成本自然下降,到时候再迭代升级。
“对,就这么办。”林文轩喃喃自语,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思路。
波士顿,王安电脑公司。
这一次,林文轩看到的厂房,明显扩建了。旁边多了一栋两层的新楼,挂着“研发中心”的牌子。门口停着几辆新车,有工程师抱着图纸匆匆进出。
“林先生!”王安亲自在门口迎接,他看起来精神不错,但眉头有掩饰不住的忧虑,“您可算来了。”
“王博士,电报里说的‘瓶颈’,具体是什么情况?”两人一边往研发中心走,林文轩一边问。
“三个问题。”王安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存储成本。我们测试了三种汉字字库方案,最便宜的也要256KB内存,成本超过八百美元。这还不算处理器、键盘、显示器。”
“第二,输入法。我们试了拼音,但重码率太高,一分钟打不了十个字。试了拆字法,但规则太复杂,普通人学不会。试了整字大键盘,但体积太大,价格太高。”
“第三,软件生态。就算我们做出了中文文字处理机,上面能跑什么软件?只有我们的WPS中文版。没有其他软件,机器就只是个打字机,没有吸引力。”
两人走进研发中心的会议室。长桌上,摆着几台样机。有的是普通电脑加了个大键盘,有的是专门设计的机器,像一台大型打字机。
几个工程师站起来打招呼。林文轩看到了几张华人面孔。
“这位是陈文雄,来自台湾,我们的硬件总监。”王安介绍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,“这位是李开复,港大毕业,现在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硕士,暑假在我们这里实习。”
林文轩多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。李开复,未来微软、谷歌的高管,AI领域的专家。现在还是个学生。
“李先生,听说你在研究人工智能?”林文轩主动握手。
“啊……是,是的。”李开复有些腼腆,“我在做语音识别的研究,但还……还很初步。”
“很好。”林文轩点头,转向所有人,“各位,我这次来,带了一个新想法。也许能解决我们现在的困境。”
他在白板前坐下,拿起笔。
“首先,我们不要想着一口气做出完美的中文电脑。我们一步步来。第一步,做一台‘中文文字处理机’。它不需要能运行其他软件,只要能把中文打出来,排好版,打印出来,就行。”
工程师们面面相觑。
“林先生,这样的机器,市场会接受吗?”陈文雄质疑,“功能太单一了。”
“会。”林文轩肯定地说,“因为现在的中文打字,是什么情况?铅字排版,一个字一个字捡,错一个字就要重来。打字员用机械打字机,要记住几千个铅字的位置,一分钟打不了几个字。如果我们能做出一台机器,让打字速度提高三倍,排版时间缩短十倍,而且可以随意修改,你觉得报社、出版社、政府机关,会不会买?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“第二,存储成本。”林文轩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,“我们不需要把全部汉字都存进去。常用字3500个,覆盖99%的使用场景。这3500个字,用16×16点阵,需要112KB。再加一级字库,3000个次常用字,96KB。总共208KB。用最新的64KB内存芯片,四片,成本可以控制在三百美元以内。”
“第三,输入法。”林文轩顿了顿,“我有个想法,叫‘双拼’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键盘图。
“把汉语拼音的声母、韵母,分别映射到键盘上。比如,声母zh、ch、sh,用v、i、u代替。韵母ang、eng、ing、ong,用h、g、y、s代替。这样,每个汉字只需要敲两个键,声母一个,韵母一个。重码率比全拼低很多,学习难度比五笔低。”
李开复的眼睛亮了:“这个思路……好像可行!”
“我们可以做智能选字。”林文轩继续,“根据上下文,预测用户要打什么字。比如,打了‘中’之后,下一个字很可能是‘国’、‘文’、‘心’。把这些高频词放在前面,减少翻页次数。”
“这需要不错的算法。”王安若有所思。
“所以我建议,成立一个专门的软件团队,研究输入法算法。”林文轩说,“李开复同学,你有没有兴趣?”
“我……我可以试试!”年轻的李开复用力点头。
“好。”林文轩放下笔,“那么,我们的目标就明确了:六个月内,做出第一台原型机。成本控制在两千美元以内。售价定在三千五百美元。这个价格,是高级打字机的两倍,但效率是十倍。我们有竞争力。”
“可是林先生,”陈文雄还是担心,“三千五百美元,在香港,能卖得出去吗?”
“香港只是起点。”林文轩的目光扫过全场,“台湾、新加坡、东南亚的华人社区,都是我们的市场。未来,还有内地——那个十亿人的市场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波士顿的街景。
“各位,我们做的,不仅仅是一台机器。我们做的,是让中文进入数字时代的大门。这扇门一旦打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未来,会有成千上万的中文软件,中文网站,中文操作系统。而我们,是第一个推门的人。”
会议室里,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撼了。
王安第一个站起来鼓掌。然后,所有人站起来,掌声热烈。
“林先生,我有个提议。”王安说,“这台机器,不应该叫‘中文文字处理机’,太普通了。我们应该给它起个响亮的名字。”
“您有什么建议?”
王安想了想:“叫‘龙文’如何?龙的文字,中华的文字。”
龙文。
林文轩的心里,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他想起了祖父留下的那枚印章——“南洋之宝”。印章的印纽,雕的就是盘龙。
“好,就叫龙文。”他说,“龙文一号,我们的第一台中文电脑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,林文轩就住在波士顿,每天泡在王安电脑的研发中心。他和工程师们一起讨论方案,一起调试电路,一起写代码。
白天,他是投资人,是战略制定者。晚上,他是学生,是技术学徒。他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时代最新的计算机知识:微处理器、存储器、操作系统、编译原理。
有时候,他会想起前世的那些知识:图形界面、鼠标、互联网、智能手机。那些概念,在这个时代说出来,会被人当成疯子。但他知道,那些才是未来。
而现在,他要做的,是打好地基。
1976年8月10日,第一台“龙文一号”原型机组装完成。
那是一台银灰色外壳的机器,看起来像一台加大号的打字机。屏幕是9英寸的单色显示器,键盘是重新设计的,有汉字标识。内部,用了英特尔8080处理器,256KB内存,两个5.25英寸软驱。
开机,屏幕亮起。绿色的光标闪烁。
林文轩坐到机器前,手指放在键盘上。他用自己设计的双拼输入法,敲下两个键:z-g。
屏幕上,出现候选字:中、种、重、钟……
他按数字键1,选择了“中”。
再敲:g-o。
候选字:国、过、果、锅……
再选1。
屏幕上,出现了两个字:中国。
然后是:人,民,共,和,国。
“中华人民共和国”七个字,他只敲了十四次键,用时不到十秒。
而如果用传统的铅字排版,这七个字,可能需要几分钟。
会议室里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然后,爆发出一阵欢呼。
“成功了!”李开复激动得跳起来。
王安的眼眶湿润了。他走到机器前,颤抖着伸出手,抚摸那冰冷的机身。
“四十五年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我离开中国四十五年了。这是我第一次,在一台美国造的机器上,用中文写下‘中国’两个字。”
林文轩站起来,把位置让给王安。
“王博士,您试试。”
王安坐下,手指在键盘上摸索。他不太熟悉双拼,打得慢,但一个字一个字,在屏幕上出现了。
他打的是:“王安电脑,让中文走进数字时代。”
最后一个字打完,他按下打印键。旁边的点阵打印机发出咔咔的声音,一行行汉字,清晰地印在纸上。
“林先生。”王安转过身,握住林文轩的手,“谢谢你。没有你,这台机器,可能永远不会出现。”
“是您和团队的努力。”林文轩诚恳地说,“我只是出了一个主意。”
“不,你给的,不只是主意。”王安摇头,“你给的是方向,是信心,是未来。”
那天晚上,研发中心开了香槟。林文轩喝了不少,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第一步。
龙文一号还有很多问题:速度不够快,字库不够全,输入法还不够智能。但至少,路走通了。
三天后,林文轩离开波士顿,飞往旧金山。他要去见一个人,一个在硅谷刚刚成立公司的人。
这个人,叫史蒂夫·乔布斯。
1976年4月1日,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在乔布斯家的车库里,创立了苹果公司。他们的第一款产品,Apple I,已经卖出去了几十台。
林文轩通过中间人,约了乔布斯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
乔布斯来的时候,穿着牛仔裤、拖鞋,头发乱糟糟的,但眼睛很亮。他才二十一岁,比林文轩还小一岁。
“嗨,我是史蒂夫。”他直接坐下,要了一杯果汁,“听说你对我的电脑感兴趣?”
“是的。”林文轩拿出名片,“我叫林文轩,来自香港。我在做中文电脑,想和您聊聊合作的可能。”
“中文电脑?”乔布斯挑眉,“那是什么鬼东西?”
“让中国人能用中文操作的电脑。”林文轩平静地说,“就像你的Apple I,让美国人能用英文操作一样。”
乔布斯笑了:“有趣。但我不觉得中国市场有什么前途。太落后了。”
“现在落后,不代表永远落后。”林文轩说,“史蒂夫,你相信吗?未来,电脑会进入每个家庭,每个人都会用电脑工作、学习、娱乐。”
“我当然信。”乔布斯说,“那就是我的目标。”
“那你也应该相信,未来,中国会成为全球最大的电脑市场。”林文轩盯着他的眼睛,“十亿人口,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买电脑,就是一千万台。而现在,全球的个人电脑销量,还不到十万台。”
乔布斯沉默了。他端起果汁,喝了一大口。
“你想怎么合作?”
“投资。”林文轩说,“我投资苹果公司,换取一部分股权。同时,我们可以技术合作,共享一些专利。比如,中文处理技术,可以授权给苹果,未来你们如果想进入亚洲市场,用得上。”
“你要多少股权?”
“20%,五十万美元。”
“五十万?”乔布斯差点被果汁呛到,“你知道我现在的公司值多少钱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乔布斯老实说,“但肯定不值二百五十万。”
“我认为值。”林文轩认真地说,“史蒂夫,我看好你,看好沃兹,看好苹果的未来。五十万,20%,这是我的诚意。你可以考虑一下,但我的报价,只保留到这个月底。”
乔布斯盯着林文轩看了很久。这个东方来的年轻人,说话的方式,看问题的角度,都和他认识的那些投资人不一样。
“我需要和沃兹商量。”
“当然。”林文轩站起身,放下一张支票,“这是五万美元的定金。如果你同意,剩下的四十五万,一个月内到账。如果不同意,定金也不用退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乔布斯看着那张支票,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我拿了钱跑了?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林文轩笑了,“因为你是史蒂夫·乔布斯。你要做的,是改变世界,不是骗五万美元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。
走出咖啡馆,旧金山的阳光很好。林文轩戴上墨镜,走向停在路边的车。
他知道,乔布斯大概率会接受。1976年的苹果,太需要钱了。五十万美元,能让他们扩大生产,研发下一代产品。
而他,用五十万美元,买下苹果20%的股权。这笔投资,在十年后,会变成十个亿。
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。
最重要的是,他搭上了个人电脑革命的快车。未来,王安电脑、苹果电脑,甚至可能还有IBM,他都要插一手。
他要的,不是独占,是布局。
1976年8月20日,林文轩从旧金山飞回香港。
飞机降落启德机场时,是香港时间晚上八点。福伯来接机,神情凝重。
“少爷,出事了。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汇丰那边,有更大的动作。”福伯一边开车,一边汇报,“他们联合了渣打、有利、大通,四家银行一起,宣布成立‘香港地产稳定基金’,规模十亿港币,专门收购‘被低估的优质地产项目’。”
林文轩心里一沉。
“收购标准呢?”
“三条:第一,位置在核心商业区;第二,面积超过十万平方尺;第三,业主是华资公司,且财务状况紧张。”福伯顿了顿,“少爷,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。我们卖给长江实业的那三十块地,虽然在新界,但都符合后两条。而且市场上都在传,说长江实业资金紧张,可能会转手。”
“李嘉诚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但长江实业的股票,这两天跌了15%。”
林文轩闭上眼睛,大脑飞速运转。
沈弼这一招,是釜底抽薪。
他先提高利率,收紧信贷,让市场恐慌。然后放出港府要干预的消息,打压地价。等地价跌了,他再用“稳定基金”的名义,低价收购优质资产。
而被收购的对象,首选就是那些刚刚高价买入、又面临还款压力的华资公司。
比如,李嘉诚的长江实业。
不,沈弼真正的目标,不是长江实业,是他林文轩。
因为那三十块地,是他卖给李嘉诚的。如果李嘉诚撑不住,低价抛售,甚至被汇丰收购,那么林文轩之前的所有操作,都会变成笑话。华资银团的联盟,也会土崩瓦解。
“少爷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福伯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林文轩睁开眼,目光冰冷。
“去利家。现在。”
利铭泽的书房里,气氛凝重。
除了利铭泽,何善衡、伍宜孙、李冠春、廖宝珊,华资银团的五位核心成员都在。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茶杯,但没有人喝。
“文轩,你来了。”利铭泽示意他坐下,“情况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文轩点头,“沈弼要赶尽杀绝。”
“不止是沈弼。”何善衡沉声说,“我收到消息,财政司那边,确实在起草加征印花税的法案。而且,是针对‘短期交易’,也就是持有不到一年的地产交易,税率可能高达20%。”
20%的印花税。
这意味着,如果林文轩那三十块地现在交易,要额外支付一千多万的税。
也意味着,李嘉诚如果现在抛售,要损失一千多万。
“这是要我们死啊。”伍宜孙脸色铁青。
“文轩,你有什么想法?”利铭泽看着林文轩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这个年轻人,三个月前,在这里说服他们联手。三个月后,他必须给出一个破局的办法。
林文轩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各位叔伯,沈弼这一招,是阳谋。他知道我们缺钱,知道我们有还款压力,所以他制造恐慌,等我们割肉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硬扛?”李冠春问。
“硬扛,扛不住。”林文轩摇头,“我们的资金实力,和汇丰差太远。而且港府站在他们那边,政策一出,我们就完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我们不扛地价。”林文轩说,“我们扛股价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弼的目标,是通过打压地价,来打击我们华资银团。但如果我们不在地产上和他对抗,换一个战场呢?”林文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比如,股市。”
“股市?”
“对。”林文轩站起身,走到书房的港股行情板前,“各位请看,过去一个月,汇丰的股价涨了8%,渣打涨了5%,有利涨了3%。为什么涨?因为市场认为,他们成立的‘地产稳定基金’,能低价收购优质资产,未来利润可观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如果我们做空呢?”林文轩转身,眼神锐利,“如果我们在高位,大量做空汇丰、渣打的股票。同时,散布消息,说他们的‘稳定基金’其实是个陷阱,收购的都是有法律纠纷、有污染问题、有拆迁难题的烂地。你们觉得,市场会怎么反应?”
书房里,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。
做空汇丰?
这个想法,太大胆,太疯狂了。
汇丰是什么?香港的准中央银行,港币的发行行,英资财团的领袖。做空汇丰,等于和整个英资阵营开战。
“文轩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利铭泽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文轩平静地说,“但各位叔伯,我们还有选择吗?沈弼已经亮剑了,我们不接,就是等死。接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做空需要大量的资金,还需要完美的时机。”何善衡说,“我们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我们八家银行,凑一凑,能拿出多少?”林文轩问。
几个人低声商量了一下。
“最多……一个亿。”利铭泽说。
“一个亿,不够。”林文轩摇头,“汇丰的市值,超过五十亿。一个亿砸进去,水花都溅不起来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“加杠杆。”林文轩吐出三个字,“用我们手上的资产做抵押,从国际投行借钱。借美元,借日元,借马克。然后,换成港币,做空汇丰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!”廖宝珊站起来,“如果做空失败,我们会血本无归!”
“如果什么都不做,我们也会死。”林文轩盯着他,“廖伯伯,您觉得,沈弼收拾完地产商,下一个会收拾谁?是我们这些银行。他会用同样的办法,先制造谣言,引发挤兑,再低价收购。到时候,您的廖创兴银行,还能姓廖吗?”
廖宝珊脸色一白,跌坐回椅子上。
“文轩,你有多少把握?”利铭泽缓缓问。
“五成。”林文轩实话实说,“但如果我们等下去,把握是零。”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窗外的香港,灯火璀璨。这座城市的财富、权力、未来,都系于今晚这个房间里的决定。
“我同意。”何善衡第一个说,老人站起身,腰板挺得笔直,“我何善衡活了六十五年,被英国人压了一辈子。临死之前,我想痛快一回。恒生银行,出两千万,跟了。”
“永隆出一千五百万。”伍宜孙第二个表态。
“东亚出一千五百万。”
“廖创兴……出一千万。”
“广安出八百万。”
“嘉华出八百万。”
“浙一出八百万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利铭泽。
利铭泽笑了。他走到酒柜前,拿出八只酒杯,倒满威士忌。
“来,一人一杯。”
八个人,八杯酒。
“这一杯,敬我们自己。”利铭泽举杯,“敬我们有胆,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,赌上全部身家,去拼一个未来。”
“干!”
八只酒杯,重重碰在一起。
琥珀色的酒液,在杯中激荡。
窗外,夜色正浓。
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即将打响。
(第三章,完)
第四章预告:1976年9月,林文轩联合华资银团,通过国际投行加杠杆,秘密做空汇丰。与此同时,广州秋交会开幕,林文轩赴约。王安电脑的“龙文一号”开始小规模量产,但在香港的推广遇到阻力。而沈弼察觉到了异常,开始调查市场上做空汇丰的神秘力量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