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北上破局(1976年秋-1977年春)
第一节广交会
1976年9月,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的场馆里,人流如织。这是秋季广交会的第一天,来自世界各地的商人聚集在这里,空气中混杂着各种语言、汗水和展品的气味。
林文轩穿着深色西装,走在机械展馆的过道里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略显简陋的展台:纺织机械、农用器械、基础五金……与他在美国硅谷看到的那些高科技公司相比,这里的展品显得质朴甚至有些过时。
但他知道,这些看似粗糙的产品背后,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庞大市场。
“林先生,这边请。”
带路的工作人员姓周,三十出头,说一口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。他是三天前在香港与林文轩接头的,只说自己是“做进出口贸易的”,但举手投足间那种严谨的作风,让林文轩心里有数。
两人穿过嘈杂的展区,来到场馆三楼。这里的通道安静许多,偶尔有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经过,都会向周同志点头致意。
在一间挂着“贵宾接待室”牌子的房间前,周同志停下脚步。
“林先生,请进。先生在等您。”
林文轩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房间不大,约二十平方米,布置简洁。一张沙发,几张藤椅,茶几上摆着茶杯和烟灰缸。窗边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门,正在看窗外的景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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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节回港布局
从广州回香港的火车上,林文轩一直看着窗外。
九月的华南,稻田金黄,村庄宁静。偶尔能看到农民在田间劳作,孩子们在村口玩耍。这一切,朴素,真实,充满生命力。
他的手里,握着那个信封。没有打开,但他知道里面的名字,分量有多重。
“少爷,广州那边谈得怎么样?”坐在对面的福伯小声问。
“很好。”林文轩收回目光,“福伯,回去后要做几件事。你记一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联系中国银行香港分行的王明山行长,约时间见面。就说南洋银行想和他们合作,开展跨境贸易结算业务。”
“第二,让投资部做一份研究报告,主题是‘在深圳投资轻型工业的可行性’。重点研究电子装配、服装加工、塑料制品这三个行业。”
“第三,人事部要启动一个计划,叫‘英才计划’。从明年开始,每年选拔二十名内地优秀的大学毕业生,到南洋银行海外分行实习培训,期限两年。费用我们全包,但培训结束后,他们必须回内地工作至少五年。”
福伯飞快地记录着,听到第三条时,笔尖顿了顿。
“少爷,这……这要花不少钱啊。而且培养完的人,还要放回去?”
“钱该花。”林文轩说,“至于放回去……福伯,你想想,如果我们培养的人,十年后成了内地银行的行长、外贸公司的经理、政府部门的负责人,那对我们来说,值不值?”
福伯倒吸一口凉气。他明白了。
这不是慈善,是投资。投资未来的人脉,投资未来的市场。
“少爷,您这眼光……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的眼光。”林文轩看向窗外,火车正驶过罗湖桥,香港那边的高楼已经隐约可见,“是很多人共同的眼光。”
第三节做空暗战
回到香港的第二天,林文轩就投入到与汇丰的暗战中。
利家书房里,华资银团的八位核心成员再次聚齐。气氛比上次更凝重。
“文轩,你回来得正好。”利铭泽指着桌上的一份文件,“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。汇丰的‘地产稳定基金’,已经出手了。第一单,收购了九龙旺角一块地,面积八万尺,价格比市价低25%。”
“业主是谁?”林文轩问。
“一个潮州商人,姓陈,做纺织的。”何善衡说,“他的工厂资金链断了,银行逼债,汇丰趁机压价。我打听过,那块地的实际价值,至少比成交价高40%。”
“这是杀鸡儆猴。”伍宜孙脸色阴沉,“他们在告诉所有人,不乖乖卖地,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林文轩拿起文件看了看,放下。
“我们的做空计划,进行到哪一步了?”
“已经通过五家国际投行,建立了头寸。”利铭泽说,“目前做空汇丰股票的总规模,是八千万港币,杠杆三倍,总仓位两亿四千万。做空渣打四千万,杠杆同样三倍,总仓位一亿两千万。加起来,三亿六千万的敞口。”
“汇丰的股价呢?”
“昨天收盘,每股12.8港币,比我们建仓时涨了6%。”李冠春摇头,“市场看好他们的‘稳定基金’,认为能低价收购优质资产,提升利润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再高兴几天。”林文轩冷笑,“消息放出去了吗?”
“放出去了。”廖宝珊说,“我找了几个相熟的记者,暗示汇丰收购的那块地有污染问题,以前是化工厂旧址。今天的小报已经登了,但主流媒体还没跟进。”
“不够。”林文轩想了想,“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‘料’。”
“什么料?”
“汇丰的贷款质量问题。”林文轩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步,“我让银行的信贷部查了,汇丰这几年在地产热潮中,放出了大量高风险贷款。特别是对英资地产商,很多项目的抵押物估值都虚高。如果这些贷款出现问题……”
“你有证据?”何善衡眼睛一亮。
“有一些,但不全。”林文轩说,“我需要时间整理。另外,还有一件事。”
他停下脚步,看向所有人。
“我得到消息,港府财政司正在起草一份关于银行资本充足率的新规。要求所有持牌银行,核心资本充足率不得低于8%,而且对地产类贷款的风险权重,要从现在的100%提高到150%。”
书房里一片哗然。
“消息可靠吗?”利铭泽严肃地问。
“可靠。”林文轩点头,“如果这个规定出台,汇丰的资本充足率可能会降到警戒线以下。他们要么大规模补充资本,要么收缩贷款。无论哪种,对股价都是打击。”
“什么时候出台?”
“最快下个月。”
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“文轩,你的意思是,等新规出台,配合我们的‘黑料’,一起引爆?”利铭泽问。
“对。”林文轩说,“但在这之前,我们需要做两件事:第一,继续加大做空仓位。第二,准备一笔资金,在股价暴跌后抄底。”
“抄底?”廖宝珊不解,“我们做空,不就是为了赚钱吗?为什么还要抄底?”
“因为我们要的,不是赚一笔钱就走。”林文轩的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我们要的,是在汇丰的董事会里,有一个席位。”
这句话,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文轩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利铭泽缓缓说,“汇丰的董事会,从来都是英国人把持。华人想进去,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以前难,不代表以后也难。”林文轩回到座位前,“各位叔伯想想,如果我们做空赚了一大笔钱,然后用这笔钱低价买入汇丰的股票,成为重要股东。再联合其他不满汇丰政策的机构投资者,要求改组董事会,增加华人代表。有没有可能?”
没有人说话。
但每个人的眼睛,都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,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眼神。
“干了。”何善衡第一个说,老人拍了一下桌子,“我何善衡这辈子,最大的遗憾就是恒生被汇丰控股。如果能在死之前,看到华人进汇丰董事会,我死也瞑目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我也来!”
“干他娘的!”
这一刻,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银行家们,像年轻人一样热血沸腾。
第四节龙文一号量产危机
金融战线紧锣密鼓的同时,科技战线却遇到了麻烦。
十月初,林文轩收到了王安从美国发来的电报。只有一行字:“量产遇阻,关键部件禁运,速来。”
林文轩立即飞往波士顿。
王安电脑的研发中心里,气氛压抑。会议室的长桌上,摆着十几台“龙文一号”的样机,但都只是外壳,没有主板。
“林先生,您看看这个。”王安递给林文轩一份文件。
那是一份美国商务部的出口管制清单。上面列着几十种“对共产主义国家禁运”的技术和产品。其中一项,用红笔圈了出来:“高性能微处理器(时钟频率≥2MHz)”。
“龙文一号用的英特尔8080A处理器,时钟频率正好2MHz。”王安的声音沙哑,“英特尔说,没有商务部的特别许可,不能卖给我们。因为他们怀疑,我们的机器最终会销往中国。”
“我们解释了,是销往香港、台湾、东南亚,但他们不信。”硬件总监陈文雄苦笑,“美国人现在对中国敏感得很,听到‘中文电脑’就紧张。”
林文轩放下文件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。
他知道这个情况。1976年,冷战正酣,美国对华技术封锁非常严格。别说是2MHz的处理器,就是普通的集成电路,出口都要层层审批。
“还有其他替代方案吗?”他问。
“有,但都不理想。”陈文雄翻开技术手册,“摩托罗拉的6800,频率只有1.5MHz,性能差一截。而且同样受管制。德州仪器的TMS1000,是4位处理器,根本跑不动我们的系统。至于日本的产品……质量还不行。”
会议室里陷入沉默。
窗外,波士顿的秋天,枫叶正红。但室内的每个人,心里都是一片冰凉。
“如果我们自己设计呢?”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所有人转头,看向坐在角落的李开复。这个哥伦比亚大学的硕士生,暑假结束后本该回学校,但他主动申请留下,参与输入法算法的优化。
“开复,你说什么?”王安问。
“我说,如果我们自己设计处理器呢?”李开复站起来,有些紧张,但眼神很亮,“我在学校跟教授做过芯片设计的研究。8080的架构是公开的,我们可以参考它的设计思路,但做一些修改,绕开专利。频率可以稍微降低一点,比如1.8MHz,这样可能就不在管制清单里了。”
“年轻人,你知道设计一颗处理器有多难吗?”陈文雄摇头,“英特尔花了多少年,多少人才,多少资金。我们一个几十人的小公司,怎么可能做到?”
“不一定要完全自己设计。”林文轩突然开口,他看向李开复,“开复,你仔细说说,有什么具体想法?”
李开复走到白板前,拿起笔。
“我不是说从头设计一颗全新的处理器。我的意思是,基于现有的架构,做定制化修改。比如,8080有78条指令,我们可能用不到那么多。可以精简到50条,甚至40条。指令集简化了,芯片面积就小了,功耗就低了,对生产工艺的要求也降低了。”
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。
“而且,我们不用追求最先进的工艺。英特尔用6微米工艺,我们可以用8微米甚至10微米。频率降到1.8MHz,性能虽然损失10%,但应该够用。最重要的是,这种定制芯片,不在标准管制清单上,审批会容易得多。”
王安的眼睛渐渐亮起来。
“开复,你估计,从设计到流片,要多久?要多少钱?”
“如果找一家有经验的芯片设计公司合作,比如加州的Synertek或者MOS Technology,可能……六个月,五十万美元。”李开复不太确定地说。
“太久了。”陈文雄摇头,“而且五十万美元,我们拿不出来。林先生投资的五百万,已经花掉大半了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林文轩。
林文轩闭上眼睛,快速思考。
六个月,等不起。五十万美元,现在是拿得出来,但后续的生产、推广,还需要大量资金。
而且最关键的是——时间窗口。广交会明年四月就要开,他答应了先生,要带二十台机器去参展。如果等六个月,什么都来不及。
必须有一个更快的解决方案。
“两条腿走路。”林文轩睁开眼,做出决定。
“第一,陈总监,你继续和英特尔沟通,申请特别许可。告诉他们,我们的机器只销往香港、台湾、东南亚,绝对不进入内地。必要的话,我们可以签保证协议,接受他们的监督。”
“第二,开复的方案,也同时启动。我们成立一个芯片设计小组,你来牵头,先做可行性研究。钱的问题,我来解决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林文轩顿了顿,“我们启动B计划。”
“B计划?”王安问。
“用低性能的现成处理器,做一个简化版的‘龙文一号’。”林文轩说,“频率1.5MHz的摩托罗拉6800,或者更低的。性能差,我们就优化软件。内存小,我们就压缩字库。功能少,我们就专注最基本的文字处理。总之,先做出能用的产品,抢占市场。等我们的定制芯片出来了,再升级换代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不是……太将就了?”一个工程师小声说。
“是,是将就。”林文轩坦然承认,“但各位,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。市场不会等我们,竞争对手不会等我们,广交会更不会等我们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,在座的各位,都是技术精英,都想做出完美的产品。但现实是,完美是理想的敌人。如果我们非要等到一切都完美再推出产品,那可能永远也推不出来。”
“先解决有无,再解决好壞。这是内地一位我很尊敬的长者告诉我的道理。我觉得,很有道理。”
王安深吸一口气,也站了起来。
“林先生说得对。我们先做出能用的产品,让市场看到中文电脑的可行性。开复,芯片设计小组,今天就成立,你来当组长。陈总监,你全力配合。”
“是!”
“是!”
两个人都用力点头。
“林先生,B计划的产品,什么时候要?”王安问。
“明年三月,至少二十台,能正常运行,能演示。”林文轩说,“能做到吗?”
王安看向团队。工程师们互相看了看,然后一起点头。
“能!”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第五节意外的盟友
十一月初,林文轩从美国回到香港。刚下飞机,就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。
“少爷,有位台湾来的客人,在银行等您。”福伯在车上汇报,“姓王,叫王永庆。”
林文轩心头一震。
王永庆,台塑集团的创始人,台湾的“经营之神”。他怎么会来香港?还专门来找自己?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说了什么事吗?”
“昨天到的,住在文华酒店。只说想见您,谈合作。具体什么事,不肯说。”福伯顿了顿,“少爷,要不要我查查他的来意?”
“不用。”林文轩想了想,“直接去银行,我见见他。”
南洋银行的行长办公室,王永庆已经等了半个小时。
这位六十岁的企业家,身材瘦削,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,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,腰板挺得笔直。看到林文轩进来,他站起身,微微鞠躬。
“林先生,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
“王先生太客气了,您能来,是南洋银行的荣幸。”林文轩赶紧回礼,“请坐。”
两人坐下,福伯端上茶,轻轻退出去。
“林先生,我这次来,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。”王永庆开门见山,他的国语带着闽南口音,但吐字清晰,“我听说,你在做中文电脑?”
“是,和美国的王安电脑合作,叫‘龙文一号’。”林文轩有些意外,台塑是做石化产业的,怎么会对电脑感兴趣?
“我看过资料,也托美国的朋友了解过。”王永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“你们遇到的问题是,处理器禁运,量产受阻。对吗?”
林文轩心里一紧。这个消息,应该只有王安电脑的核心团队知道。王永庆怎么会……
“王先生,您……”
“别紧张,我没有恶意。”王永庆摆摆手,“事实上,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问题。”
“您有办法拿到英特尔的许可?”
“不,我不走英特尔的路线。”王永庆说,“我在台湾,投资了一家电子公司,叫联华电子。他们能生产处理器,虽然工艺不如英特尔先进,但做你们要的那种定制芯片,应该没问题。”
联华电子。
林文轩想起来了。这家公司,是台湾第一家集成电路制造公司,成立于1969年,现在还在起步阶段。但未来,它会成为台湾半导体产业的摇篮。
“王先生,您为什么会想帮我们?”林文轩谨慎地问。
“两个原因。”王永庆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看好中文电脑的市场。台湾有两千万人口,香港有五百万,东南亚有三千万华人。这六千万人,是中文电脑的基本盘。如果做得好,还能进入日本、韩国市场——他们的文字,也需要特殊的处理。”
“第二,”他顿了顿,看着林文轩,“我听说,你在广交会上,拿到了内地的订单。未来,你肯定想进入内地市场。而我,也想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很轻,但很清晰。
1976年,台湾还在戒严时期,两岸关系冰封。一个台湾企业家,这句话本身,就冒着极大的风险。
“王先生,您……”
“林先生,我们都是中国人。”王永庆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“台湾很小,市场有限。我想把台塑做大,就必须走出去。内地,是最近的,也是最大的市场。虽然现在还不能直接去,但总有一天,可以的。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要做好准备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你的中文电脑,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。它不涉及政治,只是技术和商业。如果能在香港生产,在台湾制造关键部件,然后通过香港销往世界各地,包括内地……这是一个完美的链条。”
林文轩沉默了。他需要消化这些话里的信息量。
“王先生,您能具体说说,联华电子能做到什么程度吗?”
“6微米工艺,最高频率2MHz,月产能一千片。”王永庆报出数字,“良率现在不高,只有60%,但三个月内,可以提升到80%。价格,可以比英特尔便宜30%。”
“设计呢?”
“如果你有设计图,他们可以生产。如果你没有,他们也可以帮你设计,但要加钱,而且时间会长一些。”
林文轩快速计算。
如果联华电子能做到,那不仅解决了处理器的问题,还解决了供应链的安全问题——不必再受美国出口管制的制约。而且价格更低,成本更有优势。
“王先生,您想要什么?”
“三样东西。”王永庆说,“第一,联华电子成为‘龙文’系列电脑的独家处理器供应商,至少五年。第二,南洋银行为台塑在东南亚的扩张,提供金融服务。第三,未来如果内地市场开放,你要帮我引路。”
很公平的条件。不贪婪,不苛刻,是真正想长期合作的态度。
“可以。”林文轩伸出手,“但我也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如果将来,台湾有更多的人才、技术、资金,想要寻找更大的发展空间,我希望王先生能牵线搭桥,让它们通过香港这个平台,发挥更大的价值。”
王永庆深深看了林文轩一眼,然后笑了。他握住林文轩的手。
“林先生,你很聪明。知道什么才是最值钱的——不是钱,是人。我答应你。”
两只手,握在一起。
一只来自香港,一只来自台湾。
但在这一刻,它们握的是同一个未来。
第六节引爆
十一月底,香港的天气终于凉爽下来。
但金融市场的热度,却达到了沸点。
11月25日,星期四。上午九点半,港股开市。
汇丰银行的股价,开盘12.9港币,继续小幅上涨。市场依然看好它的“地产稳定基金”,认为在低价收购资产后,明年利润会大幅增长。
十点整,《信报》财经版头条刊出一篇深度报道:
“汇丰地产贷款质量隐忧:调查显示,三成抵押物估值虚高40%以上”
报道详细列举了七个案例,都是汇丰在过去两年发放的地产贷款。抵押物的估值,在楼市高涨时被大幅抬高,而现在地价下跌,这些贷款的实际抵押率,已经超过100%。也就是说,如果借款人违约,汇丰即使拍卖抵押物,也收不回本金。
报道还采访了两位“不愿具名的银行业内人士”,指出汇丰为了抢占市场份额,放松了信贷标准,积累了巨大风险。
十点十五分,汇丰股价开始下跌。12.8,12.7,12.6……
抛盘不断涌出。
十点三十分,港交所发布公告:应财政司要求,将于今日收盘后,召开记者会,公布“银行监管新规”的征求意见稿。
市场瞬间炸锅。
虽然具体内容还不知道,但“银行监管新规”五个字,本身就足够引发恐慌。特别是在《信报》那篇报道之后,所有人都在猜测,新规是不是针对银行的地产贷款?
十一点,汇丰股价跌破12港币,跌幅超过7%。
抛盘更加汹涌。
利家书房里,八个人盯着墙上的股票行情显示器,屏住呼吸。
“12.1,12.05,12……”何善衡喃喃念着数字。
“我们的平均做空成本是多少?”林文轩问。
“汇丰是12.5,渣打是8.2。”利铭泽说,“如果汇丰跌到11块,我们就能开始平仓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林文轩摇头,“等新规公布。”
下午两点,财政司记者会准时召开。
财政司长亲自宣读新规要点:银行核心资本充足率不得低于8%;地产类贷款的风险权重从100%提高到150%;对单一行业的贷款集中度,不得超过银行资本的25%……
每一条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银行股上。
记者会还没结束,汇丰股价已经跌破11港币,跌幅超过14%。渣打跌9%,有利跌11%……
市场上,恐慌蔓延。
“文轩,可以平仓了吗?”廖宝珊声音发颤。他不是害怕亏钱,是太激动了。
“再等等。”林文轩盯着屏幕,“等收盘前半小时。”
下午三点三十分,距离收盘还有半小时。
汇丰股价,10.8港币。渣打,7.5。有利,6.2。
“平仓!”林文轩下令。
交易指令通过电话,传向五家国际投行。
买入汇丰,买入渣打,买入有利……
因为市场是恐慌性抛售,流动性很差。华资银团的大笔买单,很快就将股价托了起来。
汇丰从10.8反弹到11.2,渣打从7.5反弹到7.9……
但反弹无力,收盘前最后十分钟,股价再次回落。
最终收盘:汇丰10.9,跌幅15.6%。渣打7.6,跌幅12.6%。有利6.3,跌幅13.7%。
书房里,一片寂静。
然后,不知谁先笑了一声。
接着,所有人都笑了。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开怀大笑。
“赢了!我们赢了!”伍宜孙激动地拍着桌子。
“文轩,快算算,我们赚了多少?”李冠春迫不及待地问。
利铭泽拿起计算器,手指飞快地按动。
“汇丰,做空八千万,杠杆三倍,总仓位两亿四千万。在12.5做空,10.9平仓,跌幅12.8%,盈利……三千零七十二万。”
“渣打,做空四千万,杠杆三倍,总仓位一亿两千万。在8.2做空,7.6平仓,跌幅7.3%,盈利……八百七十六万。”
“加起来,三千九百四十八万。扣除利息和手续费,净利三千八百万左右。”
三千八百万港币。
三个月,三千八百万的利润。
而且,这还不是全部。
“我们抄底买入了多少?”林文轩问。
“汇丰,买入了两千万股,均价11港币,耗资两亿两千万。渣打,买入八百万股,均价7.6,耗资六千零八十万。有利,买入五百万股,均价6.3,耗资三千一百五十万。”利铭泽报出数字,“总耗资三亿一千二百三十万。用的是做空盈利的一部分,加上我们自己的资金。”
“股权比例呢?”
“汇丰总股本约四亿股,我们两千万股,占5%。渣打总股本约一亿五千万股,我们八百万股,占5.3%。有利总股本约八千万股,我们五百万股,占6.25%。”
5%,5.3%,6.25%。
虽然不多,但已经足够成为重要股东,有权在股东大会上发言,有权提名董事。
“下一步,就是争取董事会席位了。”何善衡的眼睛闪着光。
“不着急。”林文轩却很冷静,“今天这一战,沈弼一定会反击。我们要先消化战果,巩固阵地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。
灯火璀璨,繁华依旧。
但这座城市的金融权力格局,从今天起,已经悄悄改变。
“各位叔伯,今天只是开始。”林文轩轻声说,“我们的路,还很长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
但东方,已经隐隐透出黎明的微光。
(第四章,完)
第五章预告:1977年春,龙文一号在广交会亮相,引起轰动。但沈弼的反击也随之而来——他利用汇丰的影响力,阻止香港政府部门采购龙文一号。与此同时,林文轩启动在内地的第一个投资项目:深圳电子厂。而王安从美国传来消息,定制芯片设计完成,但流片需要一笔巨资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