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校园东角的石板路上，草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，踩上去柔软微湿。江眠蹲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桩旁，卫衣的兜帽滑到了脑后，露出他清瘦的侧脸。他指尖轻轻挠了挠忘忧耳根，小猫眯起眼睛，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，尾巴慢悠悠甩了两下，随即把脑袋往他掌心一蹭，翻个身又要睡去。

　　“别睡了。”他低声开口，语气轻却坚定，一边将它从肩头抱下，轻轻放在草地上，“来，再试一次。”

　　忘忧四爪落地，站得歪歪扭扭，像刚学会走路的奶猫。它抖了抖耳朵，目光落在那根竖在土里的木桩上——那是江眠插下的训练目标，桩身缠着一圈旧布条，斑驳褪色。他指着它说：“靠近、碰一下、再回来。”

　　“去吧。”江眠退后两步，拍了拍膝盖，声音温和却不容质疑。

　　忘忧没动。它盯着木桩看了三秒，忽然转身，蹦跶两步钻进旁边的矮草丛里，只留下半个毛茸茸的屁股在外晃动。

　　江眠叹了口气，抬手扶额，靠在冰凉的石桩边。他已经试了一整个早上，从最简单的指令开始教起，可这小家伙不是打盹就是溜号，连正眼都不给那木桩一下。他想起昨晚站在阳台上时的决心，心里那股劲儿还在，可现实却是，它真的一点都不配合。

　　他低头望着草丛，轻声唤道：“忘忧？”

　　没有回应。

　　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略抬高了些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
　　草丛微微晃动，却依旧不见身影。

　　江眠皱眉，快步上前蹲下，伸手拨开湿漉漉的草叶。水珠沾在他指间，凉意渗入皮肤。他左右张望，四周空荡安静，远处有学生晨练的身影，而这边角落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　　心跳不自觉加快，他沿着草丛来回走动，绕到石桌背后掀开大片叶子，甚至趴下去查看石桩底下的缝隙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“不至于吧……这才几分钟？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有些发虚。昨天才刚下定决心要陪它走下去，今天它倒先玩起了失踪？

　　正着急时，耳边传来窸窣轻响。

　　他猛地回头。

　　忘忧从离他不到两米远的另一片草丛里钻了出来，步伐悠然，仿佛只是散完步回家。它嘴里叼着个灰扑扑的小方块，一角已被唾液浸湿，在晨光中泛着微润的光泽。

　　江眠一愣。

　　他慢慢走过去，蹲下身，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，声音低柔：“你去哪儿了？”

　　忘忧不理他，把嘴里的东西放下，用前爪轻轻一推，仰头“喵”了一声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尾巴高高翘起，像在邀功请赏。

　　江眠捡起那小方块——是块普通的石头，边角圆润，像是被遗弃在路边多年，经风吹日晒磨去了棱角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没看出特别之处。

　　“你偷这个干嘛？”他忍不住笑出声，眼角却仍带着未散的担忧。

　　忘忧已跳回他脚边，脑袋蹭着他裤腿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仿佛刚才的消失根本不算什么大事。

　　可江眠的笑容没持续太久。他忽然停下动作，目光缓缓移向刚才小猫钻出的草丛。

　　那里距他不过三米，草也不密，按理说不可能看不见它。可它就是不见了，悄无声息，连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
　　而且……它是从另一个方向冒出来的。

　　“你是不是……一直就在那儿？”他低声问，像是在跟自己确认，又像是在试探某种不可思议的可能。

　　忘忧舔着爪子，神情自若。

　　江眠把石头放回地面，站起身，深吸一口气，眼神重新变得专注。“再来一次。”

　　他把石头放到石桌边缘，指着它对忘忧说：“看见了吗？去拿，然后回来。”

　　忘忧抬头看了看石头，又看向他，耳朵轻轻抖了抖，慢吞吞走向草丛。

　　江眠屏住呼吸，目光紧紧锁住它。

　　小猫走到草丛边缘，忽然停住。它没有立刻钻进去，而是蹲下身子，缩成一团，尾巴轻轻卷到前爪边，脑袋低垂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三秒后，它消失了。

　　不是跑开，不是躲进深处——而是直接从视野中淡去，如同被空气吞噬，像一缕烟被风吹散。

　　江眠瞳孔骤缩，几乎要喊出声。

　　他快步冲过去，用力扒开草丛。里面空无一物，连压倒的痕迹都没有。

　　他退回原位，死死盯住石桌上的石头。

　　风轻轻吹过，草叶摇曳。

　　五秒钟后，石头动了。

　　不是风吹的，是触碰的。

　　草丛边缘的阴影里，一只小爪子缓缓探出，粉嫩的肉垫贴着地面，几乎没有声音。爪尖轻轻一拨，石头滚下桌沿，掉进草里。

　　紧接着，忘忧从另一侧冒了出来，嘴里叼着那块石头，昂首挺胸地走向江眠，尾巴摇得像根拨浪鼓，眼中闪着顽皮又得意的光。

　　江眠蹲下，接过石头，手指微微发颤。

　　“你……会隐身？”他低声说，语气不再疑问，而是近乎笃定。

　　忘忧已经跃上他膝盖，蜷成一团，闭眼准备入睡。

　　他没让它睡。轻轻把它拎起来，平放在地上，再次指向石桌：“再来一次。这次，别偷石头，碰一下就回来，行不行？”

　　小猫睁开一只眼，斜睨他一眼，慢吞吞爬起。

　　这次江眠没有放手让它自由发挥。他指向草丛中间最茂密的一处：“去那儿，蹲下，等我喊你。”

　　忘忧走过去，照做。它缩着身子，尾巴绕住自己，脑袋低下，耳朵紧贴背部——几乎同一瞬间，它的轮廓开始模糊，毛色与草影交融，再眨个眼，便彻底消失不见。

　　江眠心跳加快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
　　他盯着那片草，轻声说：“出来。”

　　没有反应。

　　他扔了颗小石子过去。石子落在它原本的位置，砸出轻微响动，草叶晃了晃，却没有任何身影浮现。

　　“你真藏得住啊。”他笑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眼里却燃起兴奋的光。

　　他想了想，从包里取出一个旧布偶放在石桌上——那是缝纫课的作品，棉花塞得不匀，一只纽扣眼歪着，嘴角歪斜，模样滑稽。他拍了拍布偶，对着空气说道：“忘忧，去碰一下它，然后回来。”

　　草丛静了几秒。

　　风掠过。

　　一片草叶突然无风自动，轻轻弯了一下。

　　下一瞬，布偶那只歪斜的眼睛被轻轻拍了一下，棉线缝的嘴角微微震颤。

　　江眠猛地抬头。

　　草丛另一头，忘忧探出半个脑袋，飞快地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就跑，一头扎进花坛边的灌木底下。

　　“成了！”江眠差点跳起来，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。

　　他冲过去扒开灌木，忘忧已经缩在里面，四肢松垮，眼睛半闭，一副“任务完成，该休息了”的神情。

　　江眠将它抱出来，捧在手里仔细端详：“你刚才那一下，是不是怕被发现，所以碰完就跑？”

　　忘忧打了个哈欠，口水滴在他手背上。

　　他没生气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他把小猫轻轻放回地上，指着布偶：“再来一次。这次慢点，碰完别急着跑，我看你能藏多久。”

　　忘忧一脸不情愿地爬出去。

　　它再次进入草丛，摆出同样的姿势——低身、收尾、静止。三秒后，身形逐渐淡化，最终彻底隐没于光影之间。

　　江眠紧盯布偶，屏息凝神。

　　十秒。

　　二十秒。

　　布偶毫无动静。

　　他正以为它又睡着了，忽然，布偶那只歪眼又被轻轻碰了一下，这次力道更轻，像是试探。

　　他立刻扫视草丛。

　　依旧没有痕迹。

　　但他注意到，刚才被风吹动的一小片草叶，此刻恢复了静止，而叶片背面，似乎有一撮绒毛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。

　　他没动，也没出声。

　　三十秒后，那撮深色绒毛缓缓移动，如同水底游过的影子，悄无声息地从草丛一侧滑向另一侧。

　　江眠嘴角扬起，眼中闪过明悟的光芒。

　　“原来……是这样。”他轻声呢喃。

　　他不再让忘忧碰布偶，而是改了任务：“这次，去碰我的鞋带，然后回来。”

　　他坐在石桩边，故意松开一只鞋带，任其垂落在地。

　　忘忧执行新指令。它潜行、接近、伸出爪子——轻轻一勾，鞋带晃了晃。

　　江眠不动声色，装作毫无察觉。

　　小猫迅速撤离，回到他脚边草丛，蜷伏下来，只留一对耳朵微微抖动，警觉地监听着四周的动静。

　　“厉害。”江眠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由衷的赞叹。

　　他知道，这能力还不稳定。

　　但它确实能隐身。能悄无声息地靠近，能触碰物体，还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离开。

　　这不是偷窃，是潜行。

　　更准确地说，是天生的隐匿本能。

　　江眠摸了摸下巴，眼神明亮如星。他忽然想起导师曾说过的话——“契合偷猎路”。

　　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猫。它趴在那里，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，耳朵时不时轻轻一抖，仿佛在捕捉这片角落里每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
　　“急什么，先摸个鱼。”他轻声说了句，话出口后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
　　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，如此顺口。

　　他没有再安排新的任务，而是靠回石桩，静静观察。阳光洒在草叶上，映出细碎跳跃的光斑。忘忧的毛尖也被镀上一层金边，暖乎乎的。

　　它不打架，不逞强，不喜欢训练，可它喜欢悄悄行动，喜欢把东西偷偷带回主人身边，像献宝一般。

　　江眠忽然觉得，这条路，或许不用打得天昏地暗也能走通。

　　他伸手，轻轻揉了揉它头顶的绒毛。

　　忘忧没睁眼，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蹭了蹭，尾巴尖轻轻勾了勾他的裤脚，像在回应他的温柔。

　　远处传来上课铃声，悠长而清脆。

　　江眠没动。他还在思索下一步该怎么练——要不要加点干扰？比如扔个小石子试试它能不能保持隐匿？或者让它试着触碰移动的目标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