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自传
我叫刘备,字玄德。我这一生,都在践行我的名与字,可到头来,功业终不全备,初心亦有亏欠。
我所理解的玄德,是情真,是意善,是赤心不改。所以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、条条框框的学问,只倾心天下豪杰。他们身上有真性情、有肝胆义,与之相交,我只觉痛快,只觉心安。我以真心待之,亦不负所托,故而他们愿与我生死相随。那份惺惺相惜、肝胆相照,是乱世之中,最让我沉溺、也最让我坚定的光。
我自幼家贫,多蒙乡邻与志士相助,虽生于乱世,却早早体会过人世温暖。因此我心中只有一念——愿身边之人皆得安稳,愿天下苍生皆能乐业。
黄巾乱起,天下崩坏,百姓流离。
我奔走四方,寻访少年豪杰,与他们言:“随我一同起兵,救百姓于水火,护家乡于倾颓。”有人迟疑,有人摇头,我从不强求。只陪他们饮酒长谈,听其胸中块垒;谁家有难,我暗中相助;谁人心苦,我相伴解忧。久而久之,愿随我者,渐聚于旁。
关羽、张飞,便是在那时,走进了我的生命。
关羽本字长生,我为其改字云长。他身长伟岸,美髯飘逸,常读《春秋》,守礼持正。最动人心的,并非其容貌,而是眼底那股凛然正气——他比我更近圣人,却甘愿称我一声兄长。
张飞字翼德,性情刚烈,声如雷霆。他本有庄园产业,富足安稳,却甘愿散尽家财,追随我这织席贩履的布衣。他不是愚钝,而是赤诚。
还有中山富商张世平、苏双,赠我良马,助我军资。他们说:“刘玄德起兵,不为一己之私,而为天下百姓。”我闻此言,热泪盈眶。我深知,征战天下的从来不是我一人,而是无数颗向善之心,聚成一团不灭的火。
那夜,我与关张二人同床而卧,纵论天下,忧念百姓,相约此生共赴大义。那一刻我便笃定:此生得此二人,纵历尽万难,亦无憾矣。
常有人问我:“刘备,你无强兵,无根基,凭什么让人死心塌地追随?”
我答:“你们追随的不是我刘备,而是心中那份向善救民的信念。只要一息尚存,此志不灭;即便我身死,也会有后来者,继此志而行。”
我待人如待己,不以善小而不为,不以恶小而为之。世人或以为这是收买人心,他们不懂,这不是权谋,不是算计,是自幼扎根于心的善与情。
我麾下这支队伍,自有一种风气,我名之为浩然。身在其中,人人心中坦荡,无藏无掖,上阵杀敌,不是为我刘备,而是为身边同生共死的兄弟。
可我渐渐明白,乱世之中,仅靠情义,不足以安天下。
我败过无数次。投公孙瓒,依陶谦,归曹操,奔袁绍,附刘表。一次次溃败,一个个兄弟战死,常在深夜入梦。他们问我:“你的信念,便是让我等枉死吗?”我无言以对,心痛至醒。
最狼狈之时,妻小失散,孤身逃亡,前路茫茫,四顾无依。
可奇的是,每一次落魄,总有人不离不弃;每一次逃难,百姓宁弃家园,也要随我同行。我劝他们留下自保,他们泣道:“刘使君所在,便是吾等家乡。”
闻此一言,泪不能止。
我常常夜半难眠,自问:刘备,你口口声声要救天下,如今连自身都难保,连至亲至信之人都护不住,何谈安定天下?
几度欲放弃,可转念一想:乱世如斯,我若倒下,追随我的兄弟,信赖我的百姓,又将何去何从?
我刘备,愿做乱世中的一棵大树,为天下人遮风挡雨,护他们笑语安然。这一幅图景,便是我屡仆屡起、百折不挠的执念。
徐庶离去之时,向我举荐一人,名曰诸葛亮,号卧龙,言其才胜我百倍。
徐庶之去,让我痛彻醒悟:乱世之中,仅有仁德情义远远不够,权、势、谋、略,缺一不可。我不通此道,而诸葛亮精通。
于是我下定决心,三顾茅庐,非为作秀,非为虚名,只为给追随我的兄弟们,寻一条真正的生路,给天下百姓,求一个可期的未来。
隆中一对,我便知诸葛亮有经天纬地之才,能引我等走出迷途,成就大业。他也确实做到了。
奈何天不佑汉,世事偏教人万般挣扎。
关羽身死,我心神俱裂。
曹丕篡汉,我知无力征讨,那种深深的无力与疲惫,让我无法再挺直腰杆,誓死挥师北伐,只能称帝对抗,也是给兄弟们一个交代。
费诗之谏,可不可行有待商议,其语却已是图名而害民心。
其中利害,都已阐明,雍茂还来作死。
只是现在想来,那种利害,已然失真,那是懦弱,害怕的借口吧!
这种懦弱的表现也为后面逞强埋下了祸根。
我知伐吴复仇,必损兵折将,动摇国本,无数兄弟或将埋骨他乡;不复仇,不念手足之义,我何以为人?何以为兄?何以面对天下义士?
可我心中仍存一念侥幸:万一胜了,天下二分,兴复汉室,便近在咫尺。
最终,我选择了私情,选择了被情义裹挟的名,选择了疲惫中生出的不切实际之念——一战定乾坤。一念之差,夷陵一炬,半生基业,几近付之一炬。
我跟诸葛亮说:“你的才能,完全可以安定天下。阿斗能辅则辅,不能辅,你尽可取而代之。”
可看他誓死效忠的模样,我便知道,他也破不了情之固,卧龙终不能化飞龙。
我知阿斗无能而安之若命,诸葛亮必不会亏待于他;若阿斗无能而野心自大,反倒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我是真想把位置传给诸葛亮啊,可又对亲子,尚存一丝微末希望。
见诸葛亮如此赤诚,我便更坚定,要为阿斗做最后一番安排。
夷陵一败,困于情;情亦困亮。情无权衡,终究困人,亦困己。
若能破情之困,求天地之谐,我或可为圣,千古无二!亮亦可纵横天地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