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自传

　　我叫司马懿，司马是我的姓，懿是我的名，意为美好、善念、光明。

　　可我这一生，何曾活在光明里？

　　或许年少时是有的。那时我埋首经史，胸怀济世之志，也曾想凭一己之力，为倾颓的汉室寻一条生路。明知不可为，却还想试一试——那份天真，或许就是“懿”字本来的样子吧。后来我终于看透，大局已定，非人力可回。我不求挽狂澜于既倒，只想守着家族，在这乱世里苟全性命，逍遥一世。

　　小节于我，本就可有可无。曹操第一次征辟，我称病不起；后来诸葛亮送来妇人衣饰，我也坦然穿之。名节是世人看的，活着才是自己的。

　　二十九岁那年，我还是入朝了。不是汉室的朝，是曹操的朝。

　　起初我还想装一装，扮作不务实际的庸才，盼他放我归去。可他一眼看穿，说我“不甘为臣”——那四个字，我在心里还了他一万遍。此后便是如芒在背的十二年。他猜我、防我、制我，我便战战兢兢地收着锋芒，像一只藏起爪牙的兽，等着笼门打开的那一天。

　　曹操病危时，我看见了那扇门。

　　我知道曹丕活不长。他的身子，是空了的。我选他，不为别的，只想赌一个自由的机会——哪怕是几年，也好过在曹操眼皮底下熬着。

　　曹丕待我，是我一生读不懂的谜。他倚重我，却又一直把我放在后方。是看透了我的心思？还是真的在栽培我？我不信他，却又在他身边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稳。可安稳没多久，他也走了。

　　曹叡即位，那个年轻人，眼里有他祖父的影子。不过他需要我。我也不怕他——怕也是演给他看的。

　　我本只想凭本事立于天地之间。诸葛亮兵临城下，我不惧他，却也不得不承认，他那阵势，井井有条，气势如虹，我不敢贸然接战。我想看看，这个天纵奇才，面对“不可能”时，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

　　我看见了。

　　我看见他的坚定，他的阳谋。原来一个人正得发亮，也可以无懈可击。那一个瞬间，我心里竟生出一念：就这样踏踏实实为曹魏做事，也许比什么都踏实。

　　可那个念头只是一瞬。我终究还是那个凡事都要算到后路的人。我不顾后方的质疑——他们的质疑是真是假，我自己都分不清了。我只说为大局着想，耗死了诸葛亮。大局也确实是赢了。

　　曹叡死后，我也老了。

　　本想着这一生，值了。可曹爽不放过我，曹芳也不放过我。他们一步一步，把我往那个位置上逼。

　　到了那个位置上，我更怕了。

　　我怕这世上，还有像我一样的人，隐忍、窥伺、伺机而动。所以我变本加厉，不择手段，把所有可能的“我”都掐死在萌芽里。

　　可做这些事的时候，我偶尔也会想：我这样做，会不会是在造就更多像我这样的人？

　　管他呢。世道如此，与我何干？

　　我最恨曹操，到头来却活成了他。

　　天意弄人。

　　也许曹操心里，还残存着几分人性。可我呢？我还有吗？

　　不，我是被逼的。是他们一步一步逼我到这里的。

　　可是……

　　为什么诸葛亮不一样？

　　为什么？

　　——为什么他，不一样？

　　若能破此惧，不求恒，坦然应变，怎可疯狂堵上国运，溺爱出一帮傻子后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