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噗通。”
那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吞没的落水声,却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林青河的耳膜上,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。他僵在河岸边,伸出的手还徒劳地停在半空,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孙老憨衣角掠过时那粗糙冰冷的触感——也可能是错觉,毕竟他根本没碰到。
墨绿色的河水流淌依旧,平静得近乎残忍。那几圈小小的涟漪早已消失无踪,仿佛刚才投河而下的不是一个人,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。只有岸边那块凸出的、湿漉漉的石头,证明着孙老憨曾在那里站立过。
寒风呼啸,卷起枯草和沙尘,扑打在林青河脸上,冰冷刺骨,却无法让他从巨大的震惊和寒意中清醒过来。他死死盯着孙老憨消失的那片水面,喉咙发紧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
跑了……就在他眼前,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平静姿态,投河了。
“来……接我了……”
孙老憨最后那句无声的唇语,此刻在林青河脑中反复回响,每一个口型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。是谁来接他?是河里那带着“童怨”的东西?还是别的什么?孙老憨知道什么?他看到了什么?以至于要用这种方式“解脱”?
胸口处,那枚湿钱烙下的滚烫痛感早已褪去,但残留的阴冷和皮肤上仿佛还存在的灼痛幻觉,却比寒风更清晰地提醒着他:这事没完,而且,因为孙老憨的投河,变得更复杂,更凶险了。
“救人……对,救人!”林青河猛地一个激灵,从呆滞中挣脱出来。虽然心里知道希望渺茫——这河水冰冷刺骨,孙老憨年迈体衰,又是在他眼皮底下沉下去的,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——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。
他左右张望,这偏僻河湾连根像样的长树枝都没有。他咬咬牙,脱下厚重的棉袄,只留贴身的毛衣,又飞快地甩掉鞋子。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,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。但他顾不上那么多,深吸一口气——冰冷的空气直冲肺腑——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墨绿色的河水里。
“哗啦!”
刺骨的冰冷如同千万根钢针,瞬间刺透皮肤,扎进骨髓。河水比他想象的更冷,也更浑浊。视线迅速变得模糊,只能看到眼前翻涌的、带着泥沙的暗绿色水流。水下能见度极低,不过一两米。他奋力划水,朝着孙老憨落水的大致方位下潜。
水压压迫着耳膜,水草像无数冰冷滑腻的手,试图缠绕他的四肢。他憋着气,瞪大眼睛在昏暗中搜寻。除了缓缓飘荡的水草、模糊的河床石块和淤泥,什么也没有。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下沉的人影,甚至连一串气泡都没有。
孙老憨就像是被这河水彻底吞没、消化了。
肺里的空气迅速消耗,胸口开始发闷发痛。林青河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,否则自己也得搭进去。他手脚并用,奋力向上浮去。
“哗!”脑袋冲出水面,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冰冷的空气吸入,反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扒住岸边一块石头,艰难地爬上岸。浑身湿透,冷风一吹,瞬间如坠冰窟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,嘴唇乌紫。
他瘫坐在冰冷的砂石地上,浑身筛糠般发抖,不是因为寒冷,更多的是因为无力、恐惧和一种深沉的绝望。人没救到,连影子都没看见。孙老憨就这么在他眼前,被这条沉默的、深不见底的河吞噬了。
他哆嗦着,勉强套上冰冷的棉袄和鞋子,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,带来持续的、难忍的寒意。他抱着胳膊,蜷缩在岸边,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片夺走孙老憨的河水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孙老憨死了吗?大概率是死了。可他的尸体呢?就算沉底,也该有个过程,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快,这么彻底?除非……除非这河里真有别的东西,把他“接”走了。
“水鬼找替身……”孙老憨清晨的呓语再次响起。难道,孙老憨就是那个“替身”?用他的命,填了那“童怨”的缺?可如果是找替身,为什么还要“带着娃”?那个孩子呢?老周头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那枚湿钱,到底是关键,还是只是某个更庞大、更恐怖因果的一环?
无数疑问纠缠在一起,理不出头绪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孙老憨的“失踪”(或者说死亡),必然会引起注意。一个孤寡老人不见了,或许一时半会儿没人深究,但纸包不住火。到时候,他这个最后见到孙老憨,甚至“追”他到河边的人,该如何解释?
不能让人知道孙老憨是“投河”,至少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。否则,麻烦就大了。不是警察那边的麻烦,而是……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,却可能更致命的麻烦。爷爷的笔记和阴德账的警告,都让他对“普通人介入”这类事充满忌惮。
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在有人发现之前。
林青河挣扎着站起来,湿透的衣服沉重冰冷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平静得可怕的河面,然后转身,踉踉跄跄地朝着来路返回。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,但寒风很快会吹干它们,砂石也会掩盖痕迹。
他没有回香烛铺,而是绕了远路,从县城另一头偏僻的巷子穿行,尽量避开可能遇到熟人的街道。湿透的衣服在寒风中渐渐结了一层薄冰,走动时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他脸色苍白,嘴唇乌紫,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投来诧异和同情的目光,大概以为他是个不慎落水的倒霉蛋。
好不容易挨到铺子后门,他几乎是撞开门冲了进去,反手锁死。熟悉的、混杂着香烛和霉味的气息包裹了他,却带不来丝毫暖意。他哆嗦着,在里间翻找出干爽的衣物换上,又灌下去一大碗冰冷的隔夜开水,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稍微缓解了一些,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他瘫坐在八仙桌后的老藤椅里,目光茫然。孙老憨最后那张混合着绝望与平静的脸,在眼前挥之不去。还有那双溺水孩童的眼睛。
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像是要把胸中的冰冷和郁结都吐出去。然后,他坐直身体,拿出了那本阴德账。
账本似乎比之前更沉了。他缓缓翻到属于他的那一页。
只见“丙午年正月初三,子时,青溪河湾,妄动‘周氏湿钱’,招怨引煞,险酿祸端。阴德:暂扣伍。”这行记录的下面,那空白处,果然又多出了一行新的、墨迹犹带湿气的字迹,依旧是爷爷那种虚浮而急促的笔触:
“丙午年正月初四,晨,青溪河湾,目击孙氏憨投河,入水寻之无果。孙氏憨或为‘周氏旧债’牵连,遭‘水引’而殁。此事因果愈深,牵连生魂,凶险倍增。阴德:再扣拾。”
“备注:孙氏非自然亡,其魂恐为水所锢,怨念将附旧债,恐生新煞。湿钱异动,即为征兆。速离河岸,暂避锋芒。若欲了结,需先明‘周氏旧债’全貌,寻得‘童怨’根源,或有一线之机。切记,慎入水,勿独行,备足镇物。”
又扣了!这次是“再扣拾”!加上之前的“暂扣伍”,他接手这阴德账不过三天,账面上已经是“负十五”了!虽然备注里说是“暂扣”,但谁知道这“暂”要暂到什么时候?而且,扣分的原因明确指向“牵连生魂”、“凶险倍增”,孙老憨的死(或失踪),这笔孽债,似乎有一部分算到了他“目击”和“介入”的头上?
林青河看着那冰冷的数字和字句,心头一片冰凉。这阴德账,记录的不只是“事”,更是“因果”,是“责”。孙老憨因他追查湿钱、探寻周氏旧事而被“牵连”,这因果,他逃不掉。
而账本给出的新提示,也让他心头沉甸甸的。“孙氏非自然亡,其魂恐为水所锢,怨念将附旧债,恐生新煞。”孙老憨的亡魂,非但不能安息,反而可能被那“周氏旧债”(老周头和那溺水孩子)的怨念同化、吸收,变成一个更凶、更麻烦的“新煞”?这简直是最坏的发展!
“湿钱异动,即为征兆。”他想起孙老憨投河瞬间,胸口那灼烫的触感。看来,这枚湿钱,不仅是凭证,可能还是某种“感应器”或者“锚点”,与那河里的东西联系紧密。
“速离河岸,暂避锋芒。”这是警告他短期内不要再靠近河边,尤其是那个河湾。
“若欲了结,需先明‘周氏旧债’全貌,寻得‘童怨’根源,或有一线之机。”这指明了唯一的生路——彻底查清老周头、那孩子,以及他们与这条河、与孙老憨之间的所有恩怨旧债。只有挖出根源,才可能找到破解之法。
“切记,慎入水,勿独行,备足镇物。”这是具体的行动告诫。
林青河合上账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避?能避到哪里去?湿钱就在他身上,那河里的东西已经“找替身”找到了孙老憨头上,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直接找上他?或者,通过这湿钱,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把他也拖下水?
他不能再被动地等“线索”上门,或者盲目地自己去河边硬闯了。必须主动,系统地调查。孙老憨这条线暂时断了,但他提到了“周氏旧债”,提到了“带着娃”。老周头是孤老,但他的“旧债”显然不止他一个人。那个“娃”是谁?是怎么死的?和老周头什么关系?孙老憨又知道多少,为何恐惧到投河?
还有,爷爷笔记里提到的“周氏子事”,那个“子”,是指老周头,还是指那个“娃”?爷爷当初“了”了什么事?账是“清”了,但真的彻底“了”了吗?为什么湿钱和“童怨”还在?
他需要更多的信息。老周头死了,孙老憨“没”了,知道当年旧事的人,恐怕不多了。王阿婆或许知道些皮毛,但更深的内情,她未必清楚。街坊邻居的闲谈,也需要有技巧地去打听。还有,爷爷是否还留下其他更隐秘的记录?或者,陈先生……那个神出鬼没的白事先生,他是否知道得更多?
林青河感到一阵深切的孤独和压力。爷爷不在了,没有人能指引他,一切都要靠他自己摸索,而每一次摸索,都可能踏入更深的陷阱,背上更重的因果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天色依旧阴沉,铅云低垂,似乎真的要下雪了。老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,无人知晓,就在刚才,就在不远处的河边,一个生命以怎样诡异的方式消失,又将引发怎样不可测的后续。
他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枚湿钱。冰凉,坚硬,带着不祥的触感。
“周氏旧债……童怨根源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关键词。
看来,下一步,必须从彻底调查“老周头”这个人,和他可能牵扯到的、多年前的那桩“旧债”开始了。希望还能找到别的知情人,在孙老憨的“新煞”成型之前,在那河里的东西找上他之前。
他转身,从爷爷的樟木箱底,再次翻出了那本破旧的私密笔记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埋首于那些晦涩难懂的字句和符号之中,试图从中找到关于“周氏”,关于“水债”,关于如何应对“新煞”的蛛丝马迹。
窗外,寒风呜咽,掠过屋脊,像无数冤魂的哭泣。远处,青溪河依旧沉默地流淌,墨绿色的水面下,暗流涌动,不知蛰伏着怎样的凶戾与等待。

